《嫁入高门的男人》作者:彻夜流香


《嫁入高门的男人》作者:彻夜流香[上下册出书版]


『个人志』嫁入高门的男人

货 号:G4EE2D5F37FF49
品 牌:同人志个人志
所得积分:145
出 版 社:—
作 者:彻夜流香
画 者:BT夜鬼

  上册文案:

  贫困农村辍学在家的路小凡嫁入了高门,入赘给京官当女婿,
本来以为天下掉下来一块馅饼,哪里晓得是一顶便宜的绿帽子。
妻子虽然不如意,好在他有一个如意的小舅子,出身良好,有貌有财,又是出身名牌大学,品学兼优的贝律清是他仰望的对象。
  像杂草一样给条夹缝就能生长的路小凡总是不断地修正自己的人生目标,他试遍了贝律清身边所有的位置,最后发现只有一个变态的位置空着,虽然路小凡觉得自己不变态,但只好硬着头皮挤了上去。因此路小凡没能当上贝律清并肩的朋友,没当上贝律清有用的心腹,最后却当上贝律清的变态情人。其实路小凡觉得自己挺冤枉的,那就像一个黑五类,他还没数清自己的族谱就被告知你已通匪。





  嫁入高门的男人番外《平凡的世界》

  1990年,陕西省贫困县贫困村路家弯老路家来了一位贵官。
  村民们三三两两的挤在老路家的门口,围观那辆经过长途颠沛来到老路家泥瓦房的黑色小汽车。
  那个时候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四轮小汽车就是身份的象征,因为在那个年代,会有四轮小汽车的只有两种人──当老板的跟当官的。
  “在京里当大官的!”跟老路家一泥墙之隔的邻居冯家女人得了一手消息出来道。
  村民倒抽了一口冷气,自从改革开发之後,连县里的领导都不太下乡了,没想到老路家还能来一位京官,村民们一阵骚动,眼光里透著羡慕,纳闷老路家怎麽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位贵客呢。
  其实路爸也很纳闷,因为这位贵客认识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刚出生就为了抗日而死去的老爹。
  “当年路同志为了掩护我们而壮烈牺牲,我一直都想要探望路同志的家人,以报答他对我们的革命友谊,但是各种原因所以拖迟到今天才来。”路爸的面前是一位穿西服的男人,这个男人有几分让人猜不出他的年龄,他满头银发,但面容却显得很年轻,而且体态瘦长,戴著一幅金丝眼镜,看起来非常的有风度,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个当官,倒有几分像个学者。
  路爸有一些懵,对这份超过四十年的友谊有一些懵。
  贝沫沙推了一下眼镜,道:“是这样,当年我曾跟你爸爸有过协议,将来我若有子女,便与你们家结为亲家。我呢……结婚有一些晚,一直到四十多岁才结婚,所以跟路同志的约定也只好拖到今天才过来履行。”
  只当过几天煤矿工人的路爸连忙起身:“不敢,不敢!”
  贝沫沙很有气度地挥了挥手,和气地道:“这是我们的约定,君子当重诺胜於千金,更何况这是我们同志之间出於革命情谊的约定,我已经决定了,将我的小女嫁给你的儿子,路同志的孙子。”
  路爸两眼又呆滞了起来,他这一次连不敢都没说,只道了一声我出去一下,就匆匆带门出去了,
  这一回换得贝沫沙有一些纳闷。
  贝沫沙论年龄那是超六十岁的人,他当年在上海做特工的时候认识了路爸早死的爹爹路老爹,路老爹收到消息说留在老家的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儿子路爸,所以一时高兴便要跟当时一起工作的贝沫沙结亲家。
  这原本就是一句信口开河的话,贝沫沙也从来没当真,他出生於富有家庭,一向养尊处优,就算是後来参加了抗日工作,当了特工,掩饰身份也还是一个阔少爷,拿上海话来说那就是一个白相人。(注1:喜好玩乐,有纨!的意思)
  新中国成立之後,贝沫沙也没有跟哪个革命女将结下什麽深厚的情谊,一直到了1965年,四十多岁的贝沫沙去香港,竟然出人意料的跟一个香港老板的千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这位沈吴碧氏小姐毅然脱离了资产阶级的水深火热的大坑,投入了无产阶级的怀抱,跟著贝沫沙北上。对於沈吴碧氏能有如此的觉悟摆脱资产阶级腐朽的靡靡生活,而甘於无产阶级清贫的日子,当时的社会给於了很高的评价,沈吴碧氏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可惜贤伉俪没有佳话多久,1966年一出京剧《海瑞罢官》引起的反右派的整顿,将贝沫沙卷了进去。因为海瑞罢官是定议为替右派(注2:无产阶级当中有资产阶级思想的人)申冤,所以在市政府工作的讲究生活质量的京剧票友贝沫沙力挺海瑞罢官自然就是意图替右派申冤,贝沫沙好不冤枉。(小说人物,别对号入座)
  而将贝沫沙定为右派最主要的理由还有一条,那就是他放著这许多正宗的无产阶级革命女将不要,偏偏要娶一个香港资产阶级的小姐,可见其思想的根源就是资产阶级的,就是腐朽的。
  所以贝沫沙关进了牛棚,资产阶级小姐沈吴碧氏下放到了工厂去接受工人阶级的监督跟再改造。
  1975年风声一松,沈吴碧氏便带著刚六岁的儿子贝律清,丢下才三岁的女儿的贝律心头也不回的回了香港。
  贝沫沙在十年文化大革命当中被关得早,所以到避免了後面的大浩劫,文化大革命一结束,反而很快升到了分管经济的要职。
  而在香港接替了父亲生意的沈吴碧氏,也不知道是因为对当年那段罗曼蒂克的情史的难以忘怀,还是出於资产阶级家庭对於经济的敏锐,她将十六岁的儿子贝律清又送回了贝沫沙身边。
  这个时候贝沫沙才发现三岁之隔的子女之间的差别,贝律清好学有礼貌,俨然是一个末来的社会精英,女儿贝律心却是玩劣堕落。
  为什麽资产阶级结出了好果,无产阶级结出了差果,这个贝沫沙也不愿意去深究了。
  因为很快贝律心就给贝沫沙闯下了一个弥天大祸──她末婚先孕了!而且说不出来是谁的!
  那个时候风声又紧了,都说上面的老佛爷开始念叨社会主义的道路是不是走歪了,他是说过黑猫白猫能捉老鼠就是好猫,但显然他有让黑猫捉老鼠,可没打算让黑猫当家。
  上面有流言说老佛爷要将一定资产以上的私人资产没收,流言一出,社会风气先开始整顿了。
  偏偏贝律心在这个时候末婚先孕,若比照八十年代的社会风气整顿,那就是一女流氓罪。
  性命前途攸关之际,贝沫沙在危急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跟路老爹的这段订亲之约。
  经过这麽一打听,路爸还真有二个合适的儿子。
  路爸生了四个孩子,老大在西安读大专,老二因为经济问题只能辍学在家,老三是女儿,老四还是个男孩,今年刚刚十岁。
  可是老大跟老二都已经有二十岁了,这令得贝沫沙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在他看来以他的地位跟贫穷的路爸提亲,路爸必定会欣喜若狂的答应下来,哪里知道路爸居然刺溜一声溜走了。
  莫非不愿意?所以贝沫沙要郁闷。
  其实他真冤枉路爸,这种事情对穷得丁当响的路家来说,那就好比是天下砸了一块天大的馅饼,大的能将路爸埋了,这接还是不接,路爸做不了主。
  他溜出去,是为了找能作主的人,能做主的是路妈。
  陕西农村的规矩是女人吃饭不上台,客人来了也不能大模大样的坐在客厅里高谈阔论,这是风俗,跟男女平等没什麽关系。
  因为女人大多呆在厨房,所以家庭里很多大事都在厨房里解决的,比如现在:
  “路妈,贝同志说要跟咱家结亲!!”路爸急吼吼地冲进来道。
  路妈正在揉面,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就呆滞了,倒是替她在灶台上拉风箱(注3:农村的灶台有风箱,手动抽拉,以便使灶内的柴火更旺)大儿子路小平欣喜地跳了起来,大叫道:“是真的?!”
  路妈毕竟做惯了大主,下巴微抬地道:“小平,你先去给人家闺女送杯水,看看她恶心好点了没!”
  路小平心领神会,立即开心地倒了碗水,心急火燎的出去了。
  路妈接著揉面,路爸知道路妈揉面是为了思考。
  路妈虽然在农作工作社时期参加过学习班,但学的字前学後忘,到今天还是大字不识一个,但这不妨碍她思考问题跟替家里掌舵施航,甚至於在很多时候她想出来的方法更加的直接也更加有效。
  “这是好事!”路妈首先肯定道。
  “当然。”路爸欣喜地道:“娶了北京媳妇,咱们儿子就一步登天,登到首都去了。”
  路妈沈吟道:“不是娶,是嫁!”
  路爸跳了起来,道:“你让咱家的娃给人家入赘?你让咱们孙子跟人家姓,绝对不行!”
  路妈将手中的面团往面板上一搭,道:“你有娶媳妇的钱麽?人家闺女会跟著咱们的儿子住在咱们这个小破窑洞里麽?我们的儿子到了城里,吃人家的用人家的,人家能心甘情愿替你养儿子,回头还替你养孙子麽?你能保证你的孙子跟了你姓,但认得你这个爷爷麽?”
  路妈一连串的反问让路爸彻底哑了壳,路妈精明的眼神闪闪发亮地道:“所以我们的儿子跟他们的女儿成亲,我们就注定要损失了一个儿子了,这个儿子我们不能白损失!”
  路爸不吭声了,他拿起烟袋蹲在了厨房的一角画起了圈圈。
  路小平一眼就看看见了站在一颗大核桃树下的贝律心,她穿著一身红色的蝙蝠款羊毛衣,脚下穿的是踏脚裤(注:九十年代很时兴的连跟的弹力裤)跟高跟鞋,配上卷卷的短发,这在路小平的眼里时髦到了极点,比起西安那些姑娘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他第一眼看见贝律心就喜欢,虽然贝律心一脸不加掩饰的厌恶加不奈,但他对这个高挑,时髦,浑身上下透著不凡的女孩子感到心跳。
  贝律心一路晕车,从西安到这个破地方,她把一辈子能见过的泥路,泥房都见到了,车子颠得她五脏六肺都快吐出来了,她不禁恨恨地想要是把能把肚子里那该死的东西也吐出来就好了。
  “好些了吗?喝口水吧!”路小平想到眼前这个女人很快就要变成自己的老婆,连说话的语调都缠绵了几分。
  贝律心看了一眼那个碗,由於长期烟熏,路家的碗的釉面都是灰扑扑的,贝律心恶心地将路小平的手一推,指著向他们探头探脑围观的村民道:“这些人是不是有病!”
  路小平连忙道:“没有,没有,我们村的人可健康了,上次县里组织的健康普查,我们村连高血压都没几个!”
  贝律心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白衬衣,满面土气,却一脸精干卖相的男人,想起要跟这种人过一辈子,红润润的嘴唇不屑地上弯,吐了一句粤语:鸡同鸭讲。
  她说完就踏著铿锵的脚步走了,光留下路小平在後面琢磨那一句粤语。
  要说路小平自负读过大学,读过英语,依稀能分辩得出为来贝律心那句话的第一单词:Gay,後面依赖学校粤语卡带歌词的听力,似乎是粤语鸭,Gay同鸭讲,路小平心想要麽是一拍即合的意思,心里虽然有一点欣喜,但觉得这女子讲这种话也太那个了……以後当了老婆要好好说说。
  他胡思乱想之际,刚巧看见二弟胡小凡挑著水过来,心中的大喜之情自然第一个跟兄弟分享。
  胡爸出於对描述煤矿工人著名小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的敬仰,所以给自己的四个孩子,依次取名为路小平,路小凡,可怜第三胎的女儿,好端端的姑娘家叫路小的,最後一个是路小世。
  不过路爸跟路妈大约没什麽可能再生一个了,路爸也只好遗憾此生凑不足平凡的世界了。
  “知道那大官是来做什麽麽?”路小平拉住弟弟问。
  路小凡不得不放下肩上的担子,道:“来做什麽的?”
  他跟路小平一脸精气神十足的精明样子不同,路小凡长得有一点蔫,瘦不拉叽的,歪头搭脑,戴著一幅黑框眼镜,穿著一身过大的藏青色运动服,所以相比之下他远没有路小平讨父母的欢心。
  事实上对於四个孩子,排行在二的路小凡即不是长子,不是唯一的女儿,也不是幼子,父母一二三四清点自己孩子的时候,他是最快掠过去的一个。
  “向我提亲的!”路小平将提亲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什麽?”路小凡果然大吃了一惊。
  “我就要娶一个城里老婆了!”路小平得意非凡。
  路小凡呆头呆脑地道:“哥,我看这亲事没什麽好的,咱们是乡下人,人家是城里人,娶了她要受气的吧,你不是喜欢邻居家小凤吗。”路小凡挑著水走了那麽一趟,贝律心的白眼已经吃了好几个,人家明显看不起他们乡下人。
  路小平嗤之以鼻,道:“所以说你见识少,我在城里这几年可算看透了,没有关系,没有人脉,再能干,也没用,娶这样一个老婆,要少奋斗多少年,小凤,人家贝小姐才是凤凰呢!”路小平到西安城里读了几年书,一年比一年觉得跟家人没什麽能交流的,不是一个层次,也不是一个见识,所以他一搭路小凡的肩道:“算了,跟你说也不懂,别守著自己的狗窝,人呀,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你放心,哥我去了北京,就凭我的天资,借著他们家的势,绝对能混得风声水起,到时我也绝对不会忘了父母兄弟的,尤其是小凡你!”
  路小凡去年高考,其实成绩不差,甚至比路小平当年考得还要好一点,但是因为家里供了路小平,他一年开销大过一年,园子里的果子又只有那麽几颗,实在无力再供养一个大学生。
  路爸路妈想想路小凡完全没有路小平那种机灵劲,读了书也不会有什麽大出息,若是为学费再背上一身的债怎麽养下面两个,所以就让路小凡回家辍学务农了。
  路小平的意思是路小凡也算为他牺牲了,他不会忘记。
  路小平空著两只手走了,路小凡重新挑起了水,他突然听到旁边的麦!堆里一阵响,他一抬头见麦!堆上坐起来一个年青男子,一身白色的运服服,长得也白净帅气的,不是贝家的那个儿子贝律清又是谁。
  路小凡立刻想到的就是贝律清肯定将路小平刚才的话都听进去了,顿时脸红的跟冲了血的鸡冠似的。
  贝律清修长的腿从麦!上很有弹性的轻松一跃而下,冲著路小凡歪了一下头,从耳朵里掏出耳麦,示意自己刚才听音乐什麽也没听到,然後跳下麦!拍了拍身上的碎片走了。
  路小凡面红耳赤地看著人家的背影,他又不是傻瓜,贝律清要是没听见路小平的话,做什麽要撇清,但是想起贝律清避免他尴尬的动作,又对贝律清顿生了好感。
  其实路小凡第一眼见到贝律清就有好感,因为贝律清是他见过长得最漂亮的人,路小凡见过的人,从同学到村里的邻居,不要说男孩子,就算是女孩也没有贝律清长得漂亮。
  路家弯的风沙很大,再亮的衣料被风沙这麽一吹,日子久了也是一种脏兮兮的颜色,还不如穿直接穿黑蓝灰。
  因此当贝律清穿著白色的运动服,耳朵里塞著耳麦,出现在路小凡面前的时候,路小凡真得有一种眼前豁然一亮的感觉。
  贝律清站在他们当中,那就是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是让像胡小凡这样的男孩来羡慕,敬仰,还有自卑的。
  家里的贝沫沙听完路爸的建议,不禁有一些讶异,让自己的女儿带馅嫁给路家的儿子,贝沫沙心里还是有愧的,可是路家人竟然要将儿子送给他,这让贝沫沙有一些哑然。
  路妈见贝沫沙不吭声,误以为贝沫沙不愿意,也顾不上风俗了,连忙掀帘走了进来,道:“贝同志,哦不,贝亲家,我们想将孩子入赘给你们家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咱们家穷,我不忍心媳妇进了家门跟著我们一起受苦,所以只好让儿子跟你们回去了!”她说著掀起衣帘按了一下眼角,道:“我们也知道你不会介意,但是儿子出去之後,我们再心疼也是顾不上了,唯一指望的便是亲家能对他好!”
  “那是自然!”贝抹沙连忙道,他是个绅士,绅士是最见不得女人掉眼泪的。
  路妈接著道:“所以这个儿子也等於就亲家你的儿子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思,亲家能体谅?”
  贝抹沙只好道:“自然!”
  路妈松了一口气,脸色红润地对路爸道:“我知道亲家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瞧,我没说错吧!”
  路爸心里一贯的信仰就是路妈是无所不能的,这个时候贝律心进来,他便端起架子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你一个妇道人家说三道四有什麽意思!”他原本的意思是想替儿子在末来的儿媳面前放一句话。
  可是路爸的谱一摆完,立刻想起了现在是自己嫁儿子,不是娶媳妇,不禁有一种端起架子砸自己脚的痛感,偏偏贝律心像没听到他说话,往桌边的木凳子上一坐,揉起了自己的脚脖子。
  路妈也跟没听到路爸的话似的,打火称热铁地道:“贝亲家,不瞒你说,你也看到我家的情况了,小平读大学的费用很大,但我们就是这个信念,那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把书读上!”路小平读大学是路妈最骄傲的资本所在,说到这里路妈忍不住把胸挺了挺,接著道:“所以亲家,我们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家真得是一穷二白,恐怕孩子婚礼的费用……”
  贝沫沙也算久经沙场,虽然如今的无产阶级思想有一点复杂,但他还是很快摸到了要梗之处,立即道:“你放心,小孩子俩人的结婚费用都有我们来,而且即然你们家是嫁儿子,那这聘礼我们也要出的!”
  路妈顿时眼中泛著泪光,跟路爸对视了一眼,强自镇定地道:“那我们的儿子从今往後就拜托亲家了。”
  一旁的贝律心无声的冷笑了一声。
  贝沫沙想了想,道:“让你们的长子入赘我们家於情於理有一点不合,这样吧,就把你们的次子路小凡入赘我们家吧。
  这个时候路小凡刚刚挑著一担水推门进来,看著家里的人突然都静悄悄地看著自己,他往下水缸检查了一下自己,他还不知道自己在懵懂之间,一顶无比灿烂的绿油油的帽子就从天而降,实实在在套到了他的头上。
  贝沫沙说让路小凡入赘,路爸路妈简直是一惊,因为他们怎麽想,也觉得贝家要挑自然是挑他们家最有出息的,身为大学生的长子,连想都不敢想要把不起眼的次子介绍给贝律心。
  但是转念他们又是心中一喜,毕竟入赘就是把儿子送给别人了,能够不送走可以光宗耀祖的长子简直列祖列宗在保佑。
  路妈向路小凡招了招手,道:“凡凡,过来!”
  路小凡以为妈妈有什麽吩咐,立刻放下担子很乖巧地过去了。
  路妈看著自己这个瘦瘦的,平时从不添麻烦的儿子,强压著泪意道:“给你爸爸跪下!”
  路小凡掉头去看路爸,心想好端端的爸爸还在,做什麽要跪列祖列宗。
  “不是这个,是这个!”路妈指著贝沫沙道:“从今以後他就是你的爸爸!”
  路小凡不禁张开了嘴,贝沫沙不禁有一些尴尬,道:“不用,不用,又不是旧社会!”
  路妈神色严厉地道:“这不是新社会,这是咱们家最基本做人的规矩!”
  她这麽说,贝沫沙也不好吭声了,震惊无比的路小凡被路妈按著结结实实地给贝沫沙叩了三个头。
  叩完了头,晕得不知道东南西北的路小凡只听贝律心不屑地轻声道:“唱戏呢!”
  他转过头,见贝律清耳朵里塞著耳麦,双手插在口袋里,斜靠在门上,跟一脸震惊的路小平都在看著自己,耳边只听贝沫沙咳嗽了一下才道:“即然大家都在,那我就宣布一下路小凡跟贝律心的婚事,考虑到路小凡双亲不便远途跋涉,所以成亲的事情我们就办在路家弯!”他顿了顿又道:“鉴於路小凡有羌族少数民族血统,且年满十八岁,根据我国婚姻法,他不需要遵守二十二周岁才能完婚这一条例,他们的婚姻是合法合理的行为!”
  贝沫沙最後一段说得的挺用力,完全是说给墙外的村民听的,以免对法律一知半解的村民以後有什麽贝家不遵守婚姻法的谣言出来,对於一个敏锐而有远虑的老政治家贝沫沙来说,显然这桩婚事显然他是没有漏洞的。
  路小平听完了他的话,转身就冲出了家门,路小凡急了,刚想去追哥哥,路妈喊住了他,道:“凡凡,结婚的人,不要到处乱跑,跌了撞了就不喜气了。”
  路小凡整个人都呆掉了,什麽人也瞧不见,只看到贝律清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对他笑了笑。
  路小平显然受了大刺激,竟然一个晚上都没现身,从来视路小平为心肝的路妈居然完全当作没有这桩事情,只平静地操持婚礼。
  贝沫沙第二天就去了县里,提了二千块钱出来,将钱交给了路妈,其中一千块是办理婚事的钱,一千块是聘礼。
  路妈接过那一叠钱,再大的心气,心也不禁颤抖了起来,这不仅仅是一笔巨款,这还是她的儿子,她曾经抱著搂著的儿子,这又不仅仅是她曾经抱过搂过的儿子,这还是一笔她见都没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说过的一笔巨款。
  整个家里仿佛只有路小凡为路小平的不归著急,只有他知道心气高的路小平在听到这桩婚姻的时候,不知道给予了多麽大的期望,甚至可能都有了崛起的计划,所以路小凡一点儿也不想剥夺哥哥的雄心。
  而且跟路小平相比,他完全没有要娶一个城里的姑娘意思。
  他吱吱唔唔地提出自己的看法的时候,路爸气乎乎地道:“小凡,你要多为家里考虑考虑,你哥哥是谁?大学生,我们有多辛苦才培养起来一个大学生?你就忍心我们路家光宗耀祖的唯一希望叫人家化一笔钱就给买过去了?”
  路小凡被父亲面前低下了头,为自己不考虑到对於家庭来说,哥哥是比自己重要太多的人的那点私心而惭愧的低下了头。

  ◇◆◇

  陕西人结婚要蒸馍,面点造型千姿百态,花是富贵形像,小动物也是活灵活现,手艺很重要,尤其是结婚时要挂在新娘脖子上的那对老虎馍。
  路妈的手巧,原本可以自己做,但是儿子是跟城里大官的女儿结婚,为了表示隆重,路妈特地请了当地乡长的娘刘老太来做这对老虎馍。
  贝沫沙不太懂风俗,但懂人情世故,乡长的娘过来帮忙,自然也能感受到当地政府对他的尊敬跟支持,乡长呢,自然会感到得到这麽一次近距离接近京里高官的机会是莫大的荣幸,双方Happy,可见路妈在当地是很会做人的。
  贝律心怀孕已经快三个月,正是反应强烈的时候,这几天心里一烦,更加发作的厉害,吐得昏天黑地,这不禁不让人疑心,毕竟这车晕得反射弧也末免太长了一点。
  路爸是不太好意思问,路妈是强自镇定,两人心里七上八下,终於还是路妈开口了,道:“那个女娃不会肚子里有馅了吧?”
  路爸的脸色顿时变了,拿起烟袋吧嗒吧嗒抽著,隔了半天才道:“这可要求证一下,咱可不能让儿子嫁一破鞋!”
  路妈道:“那你怎麽求证,还能拖人姑娘上医院检查去?”
  路爸本来就对嫁儿子心存不满,听到路妈的话就跳道:“我就说呢,能这麽好,还惦记著我死了快四十年的老爹,原来是塞只破鞋给咱家!”
  “你声音小一点!”胡妈连忙按住胡爸,道:“给人听到就不好了!”
  路爸脸红脖子粗地道:“听到怎麽了,大不了这亲不结了!”
  “这事还没影呢,你嚷什麽嚷!”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那二千块嫁妆!”路爸气炸了胸把胆子撑大了拿著烟袋指著路妈的鼻子道。
  路妈冷笑,道:“我有什麽不舍得,自古男人养家,只要你拿得起家里的生活费,小平的财礼,小的嫁妆,小世的大学费,我有什麽舍得舍不得的。”
  路妈这下专打七寸,路爸顿时被打痛了,他梗著脖子道:“我当煤矿工人的时候,人家就讲男女平等!”
  男女平等跟煤矿工人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路爸很以当过几天工人为傲,所以他每次要重申什麽理,前面都会加一个定式“我当煤矿工人的时候”,以示自己见多识广,说得都是真理。
  每次路爸一提煤矿工人的历史,路妈就绕道了,树要皮人要脸,男人的自尊跟伤疤一样,那是不能硬揭的。
  两人琢磨了半天,决定试一试这个未过门的媳妇。
  路妈讲她怀孕的时候就见不得鱼腥,只要一闻到鱼腥味,哪怕是隔了几堵墙都能吐个晕天黑地,所以让路爸去弄条鱼过来。
  路爸:“离咱们村最近的河也要十里地,你什麽时候闻到过鱼的味道?”
  路妈不咸不淡地道:“乡长每次回家那你以为那麻袋里是什麽?”
  路爸不吭声了,问人借了一辆自行车,哼哧哼哧骑了来回三十多里地,从县里唯一卖鱼的地方弄回了二条鲫鱼。
  路妈问了一下刘老太,将鱼伺弄了一下,陕西农村几乎很少吃肉跟鱼,家里就没什麽酒姜,路妈用花椒跟蒜将鱼做了一锅汤,倒也将鱼汤做得奶白。
  中午,把汤往桌上一端,贝律心一闻就跑了出去吐得个晕天黑地。
  她的脸绿,路爸的脸绿得更厉害,倒是路妈镇定的很,一桌的人包括路小平都眼睛绿油油的看著那碗奶白色的鱼汤,她将那碗汤整个端到了路小凡的面前,看著自己的儿子语调从末有过的柔和道:“凡凡,你把汤都喝了吧!”
  路小凡一惯被教育尊长谦幼,还没有受到过爸妈如此的格外宠爱,一张脸红得跟个鸡冠似的,瘦巴啦叽的小身板连连摇晃道:“给哥哥喝,他过两天还要去上学呢!”
  路妈平淡地道:“家里的钱都叫他花了,少喝一碗汤没亏了他!”
  她的话气得路小平摔了筷子就出门去了,路小凡更愧疚了,小声道:“妈,那给四弟三妹喝吧!”
  路小的因为是唯一的女孩,素来最受路爸的宠爱,家里只要路小平不在,什麽好东西都是她先挑,路小凡一说,她欢呼著去端汤,手刚伸到就被路妈狠狠地打了一掌,只听路妈严厉地道:“一个女孩家,嘴谗手懒,不像话!”
  路小的揉著自己红通通的手背,跳著脚对路爸道:“爸,妈不讲理!”
  路爸沈默的抽著烟袋,一声都没吭,准备大闹一场的路小的终於嗅出了气氛不对,只好委屈的坐了下去,一边咬著馍一边掉眼泪。
  路小世虽然只有十岁,但是十年的生活让他明白了先看哥哥姐姐的下场再行事总是没错的,所以反而默不作声吃饭逃过了一劫。
  “那爸妈你们喝吧!”路小凡觉得手里的汤勺千斤重。
  “快喝吧!鱼凉了腥!”路妈说话更温柔。
  路小凡鼻子酸酸的,只觉得妈妈从没如此温柔,又好像她一直这麽温柔。
  鱼汤果然鲜美可口,这是路小凡长这麽大都没怎麽喝到过的好东西,喝了几勺,便把旁的心思都忘了,一直将汤喝了个底朝天,那鱼刺多的很,路小凡耐心好倒也吃了个干干净净,才意犹末尽看著一滴不剩的汤碗。
  路妈一直坐在旁边看儿子喝汤,眼睛都没怎麽眨过,路小凡等汤喝完了才不好意思地道:“妈,都喝完了!”
  “嗯,好。”
  路小的眼泪流了一会儿没人理睬也不流了,现在瘪著嘴恨声道:“将来他到城里有的吃,哪像我们?你看贝律心贝律清什麽没有?!我们呢连吃个白馍还要借粮票呢?”(注:大陆在1993年以前发放的一种跟钞票合用的限额配制买粮食的一种票据)
  路小的是典型的仇富心理,看到富裕的人,她第一个念头不是羡慕,而是敌意。
  她很小的时候受到的教育是集体贫穷是光荣的,个人富裕是可耻的,然而在漫长的成长岁月当中,发现事实又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所以她没能留下对物质淡泊的教育,只留下了对富人的仇恨,只要别人富了,那人就是欠了她的。
  妹妹这麽一说,路小凡更不好意思了,心想刚才应该装作吃不下的样子,路妈还是很平淡道:“就你嘴馋,我们当姑娘家都没你吃得一半多!”
  路小的愤愤的将手里剩下的白馍丢进碗里,道:“不吃了!”
  路小世早跑了,桌上便光留下了路爸路妈跟路小凡,路爸开口了道:“凡凡,这门亲事……”
  “这门亲事要办得风风光光,小凡,你要记得爸妈无论做什麽决定都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路妈打断了路爸的话,用力的道:“老话有一句,人穷志短,连吃都吃不饱,还要那些虚得有什麽用呢,你说是不是?凡凡啊,你还小,不明白这天底下,没有十等十的美事,也没有十等十的丑事,有的时候美事说不定是丑事,丑事也说不一定是美事。”
  路妈的辩证法高深的一塌糊涂,顿时把路爸绕得不敢随便打断自己媳妇的话,路小凡也是云里雾里的。
  “这事就这麽定了!”路妈给出了结论。

  ◇◆◇

  隔天去西安城里采办结婚物事的贝沫沙跟贝律清回来了,贝沫沙很体贴的给路爸买了一套毛料的中山装,路妈买了一身毛料的大衣,路妈很平淡的接过东西,连谢都没有一句,贝沫沙心虚愧疚倒也不敢计较。
  贝律清换了一身牛仔服,路小凡只觉得穿了牛仔裤的贝律清的腿显得很长很长,路小平的腿也挺长,但像只丝鹭鸟的腿似的,长得跟两根移动的竹竿差不多,贝律清的腿是一种修长,带著弧度跟节奏,匀称而富有力量。
  路小凡一直看人的腿,路小的则一直盯著贝律清耳朵里的耳麦,贝律清走到哪里,这四只眼睛就齐刷刷的跟到哪里,眼里的目光都透著羡慕跟垂涎。
  农村人是含蓄的,又是直白的,他们通常不善於表达想法,但很善於表达欲望,比如路家的孩子们。
  贝沫沙晚上给路家其它三个孩子派喜钱,路小的接过就连忙拆开红包,快得路妈都来不及阻止,路小的一看里面只有一张十块钱,脸色不由显得有一点不太高兴,这麽大个官,十块钱也不多放几张(那时还没一百块)。
  路小平则完全不同,经过几天的调整,见过世面的路小平已经有了新的战略,虽然当不成女婿,但是眼看自己比毕业在即,能不能去北京工作,贝家还是一个关键。
  “贝爸爸,这钱我们不能要,你将来替我们照顾小凡,我们心里已经非常感激,正想著怎麽报答你,还怎麽敢拿你的钱!”路小平遗传路妈多一点,一向机灵,这个时候早早的把话铺好,回头上北京,那就是报答贝家去了。
  贝沫沙虽然吃过苦,但到底人生当中腐败的生活占了多数,搞个高瞻远瞩的经济工作还行,跟底层的小老百姓斗智还是不太适应的。
  路小平一客气,贝沫沙连连压住他的手,道:“拿著,拿著,这是喜钱,讨个吉利!”
  路小平坚决将钱塞回贝沫沙的手里,一脸正色地道:“贝爸爸,咱们愧欠你太多,这钱我是绝对不会拿的!”
  贝沫沙手拿著这十块钱的红包一脸尴尬,路妈最了解儿子,於是便笑道:“算了,亲家,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你就不用给了,他是大人了!”
  贝律清将耳麦取了下来,插了一句道:“给小的吧!”
  贝沫沙连忙得到了启示,将路小平不要的十块钱递给了路家其它的孩子,路小的大喜也不管哥哥妈妈瞪著自己,立即就将那红包取了过来,感激的看了一眼贝律清,贝律清则回应著微微一笑。
  贝律清在路小凡的心目中顿时又高涨了几分,长得帅气不凡,名牌大学生,而且品性又好,这麽完美的人路小凡从来还没有碰到过,总之贝律清在路小凡心目中的地位一路升高,都快升到他喉咙里去了。
  路小的拿著二十块钱开心了半天,问路小平这二十块钱能买像贝律清兜里的卡带机吗?
  路小平气自己的妹妹刚才太不上台面,便冲道:“就你这二十块还想买贝律清的卡带机,他的是进口货,要上百块呢!没见识!”
  路小的兴奋劲一下子就像热碳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变成了死灰。
  乡下的村里特别的冷清,没有任何娱乐节目,每天月亮起来生活才刚开始的贝律心可耐不住寂寞,好在乡长的老娘刘老太家里有一台九寸的黑白电视,自从贝沫沙进了村,乡长赶来就没走,他们也愿意招待贝律心,她便去他们家看电视去了。
  路小的吃过了晚饭,乘著同屋的贝律心没回便怂恿路小凡道:“小凡,能跟你小舅子说一声,把卡带机借给我听两天吗?”
  路小凡一听,把头摇得跟波郎鼓似的,任凭妹妹好话说尽,也死活不肯松口,把路小的气得指著他鼻子道:“以後你去了城里过好日子,妹妹这麽一点小心愿也不愿意成全,要是大哥就不会像你这样没手足之情!”
  路小凡想一想精明能干的路小平不由一阵惭愧,於是在妹妹的不屑的眼神中,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敲开了贝律清的房门。
  路家修了二座窑洞,虽然看起来破旧,但冬暖夏凉远胜过城里的空调。
  贝律清的牛仔外套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走近了他的身上好像有一种香味,具体是什麽香路小凡自然也分不清楚,他的脸红得跟鸡冠似的,用虫蚁的声音道:“能问你借一下卡带机麽?”
  贝律清也没有对路小凡突然来敲自己的门表示诧异,但是路小凡的声音实在太小,他不得不发了一个嗯的第三声。
  路小凡低头握著自己的双手,他本来就长得不高,头这麽一低,贝律清只能看著他的後脑勺,路小凡大著胆子道:“能不能问你借一下卡带机?我妹想听一下……”
  贝律清露齿笑了一下,他其实很少露齿笑,因为他的门牙有一点细小,且中间内侧,露齿一笑会让他看起来有一点秀气,跟他的阳光气质比起来,显得有一点阴狠。
  路小凡低著头光听到了贝律清的笑声,心里一热,抬头用一种讨好的声音道:“就看一会会,不会弄坏的!”
  陕西雨下得少,所以大多数的夜晚月亮特别洁亮,路小凡穿著一身宽大的运动衣,头发偏长被风一吹显得特别凌乱,窄小少肉的脸上戴著一幅黑框的大眼镜,脸上讨好的笑容让月光这麽一放大显得特别的卑微,甚至卑微的让人觉得有一点猥琐。
  这样的人,这样的表情在小人物的世界里大家都不陌生,甚至很平常,路小凡就是这种典型的小人物,卑微,猥琐,让人会有一种像似对待蟑螂一样一脚踩死,或者发笑的感觉。
  “我没有卡带机!”贝律清平淡的道。
  路小凡脸上刚刚消退的红晕断时又涌了上来,他误以为贝律清不肯将卡带机借给他,断时手足无措。
  贝律清解释道:“我那个叫CD机。”
  “C……D机!”路小凡结巴的重复了一遍。
  “哦,我在日本买的,内地不多,你没见过也很正常。”贝律清转过身去将外套当中一只圆形的银色物器拿了出来。
  路小凡一听日本,立时脑子里便冒出了贵重,大价钱,弄坏等等字眼,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看著贝律清递过来的手他也不敢拿,两只手乱摇了一通,口里语无伦次地道:“不借了,不借了!”
  贝律清也不勉强,只笑了笑,就将CD机丢到一边。
  路小凡一脸悻悻的转了回来,路小的正忘眼欲穿,见他进来连忙喜道:“哥,怎麽样,借到了麽?”
  路小凡喃喃地道:“那是人家从日本带回来的,我不敢拿过来!”
  路小的一听脸色顿时就变了,道这:“不会是人家不太愿意借给你吧!”
  路小凡仔细想想,觉得贝律清从头到尾都没有要硬塞给自己的意思,自己说不借贝律清就顺理成章的不给了,恐怕也有不太想借给他的意思,不由有一点气馁,但还是硬著头皮道:“不是的,人家肯借的,是我怕弄坏了人家的爸妈不好交待,日本带回来的,那得多贵啊,就算他爸爸是当官的,那也不容易啊!”
  路小的不屑地道:“你不是都要当人家妹夫了吗,他们家的东西你也有一半啊,弄坏了就弄坏了,有什麽了不起的,这根本就是借口,恐怕别人根本就瞧不起你这个乡下的妹夫!”
  路小凡脱口道:“他不是那种人!”
  路小的不服气地道:“你知道他是哪种人?你认识他几天啊!”
  路小凡顿时不吭声了,末了才嗫嗫地道:“像贝大哥这样的人,瞧不起咱们也很正常啊,咱们有啥叫人家瞧得起的?”
  路小的怒其不争,一把将二哥推出门外,晃荡将门关了个震天响,路妈听到了在里面喝骂了一声:“死女子,劲大了没处使,你就不会少吃点!”
  路小凡垂头丧气的回了屋,路小平没了城里的媳妇又跟隔壁的小凤不知道躲哪堆麦!堆里去了,路小凡一个人呆在屋里翻来覆去老半天才算睡著,一觉醒来发现居然日上三竿了。
  他连忙从床上下来,拔上鞋子要去井边挑水,发现路小平正一脸委屈地揉著自己的肩,家里的大水缸都挑满了。
  路小凡顿时慌得好像一觉醒来,皇上在倒洗脸水,虽然是给他自己倒的,但他这个太监也是罪该万死的心情啊。
  “哥,哥,怎麽你挑水了!”
  路小平幽怨地看了一眼旁边,路妈站在一边平淡地道:“你就要做新郎官了,闪著碰著就不好了,再说了,养他这麽大,挑几缸水也是正常,要不然以後谁挑?”
  路小平不禁深受刺痛地道:“我读大学不是回来挑水的!”
  路妈冷哼了一声,道:“就你这没见过世面的,一只小母鸡都让你忙得日夜不分,跟前跟後,能走多远,不回来挑水还能去哪?”
  路小平顿时不感吭声了,路妈发飙,路小凡自然也不敢吭声,路妈又道:“小凡就要做新郎官了,你去看看能帮上什麽忙!”
  路小平嘴里嘟哝了一声,满面悲愤,路小凡则连忙道:“没什麽好准备的!”
  路妈叹了口气,道:“以後天南地北的兄弟俩见见也不容易,多聊聊,旁人那是靠不住的,能靠的只有自家人!”路妈点到为止,但路小平多聪明的人,心眼就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点就穿了。
  路小平顿时对路小凡热情了起来,搭著路小凡的肩道:“我们兄弟那还用说,比其它兄弟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小凡你说,大哥对你怎麽样?”
  “好!”路小凡点头。
  路小平道:“那是,你说你这身衣服谁给你的。”
  路小凡答:“哥你穿旧的啊!”
  路小平啧了一下,道:“什麽穿旧的,这是我特地让给你穿的!”
  “哦!”路小凡点头。
  路小平又指著他脚上的球鞋,道:“这总不是旧的吧,这也是哥给你的,对吧!”
  路小凡镜框後面的眼珠子瞪大了,道:“这不是哥你穿不下的麽,你还把帮子剪了一个口子,可是还是穿不下!”
  路小平不高兴了,板著脸道:“按你的说法,哥对你不好麽?”
  路小凡立时愧疚了,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路小平又教育了他一番,让弟弟深刻的认识到这些年他深受著哥哥的关怀跟大恩。
  俩人正在院子里面说著闲话,西边的窑洞门开了,贝律清仍然穿著黑色的T恤跟牛仔裤出来,他拧了拧眉心好像没睡太好,但即便如此,即便他的身後是两座破旧的土窑,贝律清依然看上去非常的帅气,修长的身材,英挺的五官,衬得路家二个小子越发的土头土脸,生似两团没烧透的生煤坯子。
  贝律清拿著水盆道:“早,有热水麽?”
  路小凡的脚刚动弹,路小平已经上前去一脸热络地道:“贝大哥,热水我们给你打就好了!”路小平的我们是指他接活,路小凡干活,所以他转身就将脸盆塞给了路小凡道:“快,给你哥打盆水!”
  路小凡想要为贝律清效力的心情失而复得,欢快地拿著水盆去了,背後路小平嚷了一声:“别把水打得太烫!”
  路小平嚷完了这一声转过头来对贝律清笑道:“粗手笨脚的,要多提醒才行啊!”
  贝律清没吭声,很浅的笑了一下,路小平接著低声笑道:“最近京里的形势不太好吧?”
  他是用一种自己人说体己话的密谈声调说的,但是贝律清好像没有投桃报李的意思,只是拿一双挺漂亮的眼睛看著路小平,黑白分明,浓黑挺拔的眉毛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他说些什麽。
  路小平笑了一声,道:“要不然贝爸爸怎麽能看中小凡,像小心这样的女孩子那是多少城里人想都想不来的,小凡要貌没貌,要学历没学历,哪里能配得上她。贝爸爸挑路小凡,还不就是因为我们家是烈士之後麽,你说是不是!”
  贝律清还是没吭声,又微笑了一下,这一回他是露齿的。
  路小平发现贝律清就有这样的本事,不吭一声,也不怕冷场,就能让你在他面前唱独角戏,
  路小凡已经脚步很快地端水过来了,路小平咳嗽了一声,说我去帮妈摘果子去,然後急匆匆地走了,这才算是结束了这场亲家之间首次对胡贝联姻的探讨。
  贝律心刚巧也端了水盆出来,看见自己的哥哥似乎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拢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才道:“律清,昨晚睡得还行麽!”
  “嗯,不错啊!”
  路小凡看见贝律心端著水盆,想这位即将过门成为自己的女人,他的手刚刚递了过去,贝律心一瞧见他,顿时原本微微上弯的嘴角就收敛了起来,和善的表情也变得冷漠了起来,路小凡心中刚刚生起的亲昵感的苗子立时便被人一脚踩夭折了。
  这个漂亮的城里姑娘,修长,时髦,她站在这里,下巴微微抬起,眼角含著愤怒,嘴角带著委屈,她到这里不是让这个破窑洞蓬荜生辉,而是令它自惭形秽的。
  “不会,窑洞挺舒服的!”贝律清开口肯定了破窑洞也不是一文不值,这令得路小凡心下感激不已。
  贝律清洗脸,路小凡毕恭毕敬在旁边站著,以便贝大少还有旁的需求。
  路小的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从房里面出来,路小凡一瞧她手里拿的可不就是贝律清的CD机吗,顿时就结巴了,道:“小,小,小的,你CD机!”
  路小的一看俩人都站在院子里,便摘下耳麦娇声道:“我去问贝大哥借的,贝大哥说你跟他说过了,就借给我了!”
  路小凡望向贝律清的脸,就像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一起涌上来,涨红涨红,贝律心则鄙夷地看了一眼路小的,不发一言回屋去了。
  贝律清放下毛巾刚端起盆子,路小凡就扑了过去,硬是将盆怀里拽,“我来!我来!”
  往後,贝律清上哪,路小凡就二步远的距离跟著,只要贝律清在桌上手一抬,路小凡已经将筷子递到他手里了,在门边手一抬,帘子路小凡已经掀起来了,总之除了茅房上厕所路小凡没给递纸,其它贝律清眼睛扫一扫,路小凡就已经代劳了。
  贝沫沙这样的京官,自然很多人排著对要跟他见面,贝律心整天窝在刘老太家看电视,贝律清带著路小凡出去闲逛,路家剩下的人坐了一桌子。
  路小平悠悠的叹了一口气,道:“我总算看出来了,以前都当老二不聪明,人家精明著呢,你看他多会拍马屁,我说呢贝家怎麽放著我这个大学生不要!”
  路小的插嘴道:“就是,我让他去向贝大哥要个CD,他还说什麽不要把人家的东西弄坏了,结果人家贝大哥明明就答应了。他是知道自己要改姓贝了,所以不肯把自己的东西送给我!”
  路爸在旁边吧嗒吧嗒抽著烟袋,一旁收拾各家送过来的被单跟毛巾的胡妈则冷笑了一声:“一个个都是小姐的嘴脸,丫头的命,告诉你们,回头你们能飞多高,就全要看你们这个二哥会不会拍马屁!”
  平时家里父母有三句赞美其中二句给了路小平,一句给了路小的,自从路小凡攀上了高枝,就整个倒了过来,他们俩个连续几天非骂即训,终於忍不住了,路小的路小平都愤愤不平的离桌而去。
  路小的气哼哼地对路小平说:“妈真势利,二哥一攀上高枝,她便觉得好像全天下就二哥最能耐,连大哥你这样的大学生她都瞧不上了。”
  路小平悠悠叹了一口气:“你也别怨妈,这就是农村妇女的局限,除了背朝天,脸朝地,就是整天绕著炉灶这二尺的地方,短视,浮浅,小的,你可千万不能变成这样的农村妇女。”
  路小的的脸色顿时变了,愤声道:“我才不会变成这样的农村妇女呢。”
  路小平拍了拍路小的肩,以示赞赏,但是路小的的脸色却没有太好,她就读职高中学,铁定考不了大学,没城市户口,不当农村妇女又能做什麽呢。
  路小凡门一推,引著贝律心走了进来,早晨初升的太阳光正照著贝律心乌黑的短发,衬著他白皙的皮肤,挺直的鼻梁跟黑白分明的眉眼,路小的的脸不由自主的红了一下。
  路小凡见大哥小妹正站在院子里说话,便招呼了一声。
  路小平立即眉开眼笑地走了过去,道:“律清,觉得咱们这个村怎麽样?”
  “行啊。”贝律清答得挺干脆
  贝律清对於路家来说还是挺陌生的,一来是因为京官上家里来招女婿这件事情已经把路家冲得七上八下,大家所有的关注都浓缩到了能给路家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贝沫沙,还有会跟他们成为一家人的贝律心身上;而另一方面贝律清似乎从头到尾除了提议把路小平不要的十块钱给路小的,便再也没有什麽表达过什麽意见。
  路家人对於贝律清一直停留在初见面时的那一刻的印象上,高大,帅气,不话多,很有教养的样子,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属於他们这个世界,这种距离感远高於他们家其它二个人。路家对於贝律清,混和著羡慕跟末知的敬畏,并且本能地与他保持著距离。
  比起路家的其它人,路小平要更高看一下自己,所以在这桩亲事就要尘埃落定的时候,为著自己的前逞,他觉得很有必要跟贝家这位太子爷做一个试探性的谈话。
  贝律清的回答很干脆,甚至还算有礼貌。
  可路小平却隐隐觉得不是那麽一回事,贝律清的每一句回话的语调都是挺和善的,但却是让人无以为继的,因为他每一句都是最後完成句,比如像现在:
  “城乡差距还是巨大的啊。”路小平故作老成补充了一句。
  “总归会有一点。”贝律清面带微笑,直视著你的双眼,平和的语调,但高挑的身材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著你,好像在问:请问你还有什麽需要我回答的吗?
  路小平再不识趣,也知道路小凡的小舅子没什麽兴趣跟他说话。
  不管路家人怎麽去想贝家人,他们住在一屋檐底下的日子出很快就要到头了──路小凡跟贝律心的结婚典礼开始了。
  这场典礼算得上是十数年以来路家湾最隆重的一次,甚至远远盖过了乡长家娶媳妇。
  从婚宴来讲,贝沫沙在县上将最好的一家饭店包了下来,路家弄了几辆面的,拉著全村的人去县里的大饭店吃喜宴。这可是前所末有的事情,乡长家的喜宴也在县里请客了,但只请了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人,不像路家不分贵贱,几大车都拉上了,光这一点就得到了村里上上下下一致的好评。
  从来宾讲,尽管贝沫沙非常低调,甚至刻意不透露风声,还是因为乡长的关系,几个镇里的一把手得了消息都赶来参加婚礼,不但如此还送来了几个时兴的一人高大花篮,上书百年好合,佳偶天成,往饭店门口一放,果然透著一种开张吉利的喜庆。
  除这这个以外,就更不用说路家做的面点几面盆都放不了,从供桌一直摆到了地面上。
  要挂在新娘脖子上的那对老虎馍更是捏得活灵活现,虎虎生威,路小凡有一些兴奋地先给自己挂了挂,旁边的路妈不知怎麽,看来看去都觉得像一双破鞋挂在了儿子的脖子上,她上去一扯,硬把那对老虎馍扯碎了。
  紧张的新郎官路小凡问:“妈,你做什麽呢?”
  路妈不咸不淡地道:“贝家是大城市里来的,不时兴这个,回头你刘奶奶要问,你就说不小说掉地下摔碎了!”
  路小凡哦了一声,他当了这个便宜新郎官,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不起眼到走在村里哪里都有人搭讪恭维,尽管路小凡是知趣的,是低调的,但也经不住乡长,村长,乃至县里面来的大官们的一种追捧.不要说在路家这些亲戚的眼里,即便是路小凡自己也有一点觉得或者、也许,可能自己真有那麽一点不凡,才教贝沫沙这样的大官一眼就相中了。
  当路小凡穿上他那身偏黄的咖啡色西装,想起要娶的是贝律心那样地道的京城女孩,会有像贝律清那样耀眼的小舅子做亲戚,整个人都有一点飘飘然了起来。
  门口敲锣打鼓响了起来,路妈将大红花别在路小凡咖啡色的小翻领西服上,话声有一点颤地道:“凡凡啊,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
  路小凡应了一声,回过头去跟路爸道别,路爸一直在屋里抽烟,听见路小凡嗫嗫的声音,只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
  贝律心呆在隔壁乡长刘老太家,路小凡走两道门也就算是迎亲了,他被人簇拥著进了屋子,去敲贝律心的门,但敲了半天,贝律心也不开。
  路小凡听著背後村民的窃窃私语,急得背心都冒汗了,而就在路小凡骑虎难下的时候,有一个人走到了他的边上,路小凡一闻到那种很淡的香气立时便心情一振奋。
  “律心,开门。”贝律清的话非常简单,但比路小凡结结巴巴,持续敲上不下一个小时的门都要管用。
  门很快就开了,贝律心穿著一身白色的礼服坐在那里,她的脸上也没有涂脂抹粉,被那身白色的礼服一耀,倒是显出几分自然的红晕。她是如此高傲又是如此愤恨地看著刚剃过头,换了一身新西服瘦小的路小凡,她的表情带著一种垂死布谷鸟的哀伤跟不甘,以至於让路小凡觉得跟她成亲像是在犯罪。
  村民们对有人穿白色衣服结婚是一脸的震惊,这又不是参加葬礼!
  好在来宾还有几位见过世面的,说西洋人爱穿白衣服结婚,人家大城市里来的小姐要用西洋人的结婚方式。
  “西洋人真有趣,结婚穿白的,葬礼穿红的。”
  “屁,人家结婚穿白的,葬礼穿黑的!”
  “你又瞧过,我就说穿红的!”
  “不管怎麽说,咱又不是西洋人,穿著奔丧似的结婚,这姑娘这不明摆著给老路家下马威麽?”
  “你们知道什麽,人家是招女婿,老路家那是把儿子白送人,看还把路妈神气的!”
  “啊,原来是这麽回事!怨不得那媳妇过门穿白色,这明摆著是在说她过门就是送她婆婆的殡麽!”
  “就是,排场再大有什麽用,将来总是要过日子的。别看我们家小凤没这媳妇洋气,可是要属能踏踏实实过日子,这京城里的媳妇都不如我家小凤的一个角,所以说他们家大的路小平,一个大学生,怎麽追著我家小凤,不去追那大官家的女儿呢,人家书读得多,有见识!”
  村民们立即对小凤妈道:“可不是,这媳妇又不是摆来看的,要会持家做事,你们家小凤一看就是个能来事的!书读得多,这道理啊就是明白一些!”
  众口一辞,都似路家攀上这个亲事,没有跟村子里的女孩儿结亲,那是真是吃了一桩大亏,而且话又说回来路小凡──这孩子村子里的姑娘那还许都瞧不大上的。
  村民们习惯将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踩脚底下,路小凡就在他们一连串的七嘴八舌当中,将京里来的大官家的独女贝律心迎进了门。

  贝律心一进屋就吐个不停,路小凡慌七慌八地将她扶著坐下,连忙出门去给她倒水,门外的路小平已经开始组织村民上车奔赴饭店,村民门一涌而出,路家大院倒是顿时清静了起来。
  路小凡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路爸压抑著大吼了一声:“这事要让贝家给个说法!”别看路爸走路仰著头,带著风,拉著一张黝黑的脸,威严的跟个包公似的,其实他轻易是不吼的,尤其在路妈的面前不敢吼。
  路妈的语气还是样,平淡里带著尖刻:“怎麽给个说法,退亲?”
  “退了,又怎麽了?她闺女不清不白,肚子里面连野种都有了,怎麽不能退,她连累了我们家小凡,我们退了她的亲,还不用退她的彩礼!”关於贝律心的肚子,路妈半声也没吭,路爸几次想要指责,都被她压了下去,眼看著这不清不白的女人进了自己的家门,路爸终於跳了起来。
  路妈一声冷笑:“你想叫全村上下都知道你媳妇没过门肚子里就叫别人包了陷,你儿子收了一顶大绿帽子?退了这门亲事,他也抬不起头来!路振兴,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张彩凤跟你似的眼皮子浅,光想著那二千块的彩礼!她贝家的闺女不干净,瞒著跟我们路家的儿子结亲,那就是他们贝家欠了我们路家的!”
  路爸的语调在路妈的面前从来是敌进我退,路妈的声调不高,但透著一种尖利,路爸立时便不吭声了。
  路妈深吸了一口气,语调放缓了道:“小凡是受了点委屈,可是再委屈也比窝在乡下种田强,更何况你再想想小平,他明年就毕业了,就你的眼光,他也就回个县里当个小头目,有贝家,他就能进城,能进京城,能当京官!你再想想路小的,你就愿意咱闺女以後跟个像你似的泥腿子,将来也卖儿子?还有小世,将来他长大了也能读大学进城,当城里人!”
  谁也没想到路妈的心中藏著这麽深的丘壑,路小平光想著这桩亲事能成就自己,但路妈已经把自己全家送上了这桩亲事的顺风车上。
  她震住了路爸,连外面的路小凡也被她震得从云端掉了下来,刚有的那种人上人轻飘飘感瞬时失重,从天上一下子就摔到了地上。他一直觉得自己处处不如能说会道的路小平,所以自己的爹妈瞧大上自己,知道爹妈偏心,虽然从不埋怨,但有时想起,在内心实处还是郁闷的。可没想到这次进城这种好事,爹妈能让自己去,路小平顿地觉得觉得爹妈还是想著自己的,就算路爹说了不想让光宗耀祖的哥哥叫人买去,但是路小平可不认为路妈心里有多稀罕路家这个姓氏。能进城,能娶一个城里的媳妇,还有一个当大官的丈人,当大老板的丈母娘,路小平相信不知道有多少人排著队要把自己的儿女卖了。这麽好的一个机会,路妈连犹都没犹豫一下,就给了自己,路小凡立时觉得自己在爹妈的心中其实是很有地位的,越想越真,想到高潮的时候甚至觉得没准在爹妈的心中,还是比较偏爱自己的,就算路爹不真,路妈也是真的。
  如今才知道,哪个都不真!
  路小凡才挺起一晚上的脊背又怂了起来,贝律清从另一个屋拿了自己的外套进来,看见路小凡正在门口耸著削瘦的肩,弯著腰,伸出手指抠脸上黑框眼镜里的水珠子,他的脚步顿了顿,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了路小凡。
  路小凡接过手帕羞惭看了一眼贝律清,这一刻路小凡倒是没太担心自己头顶上的那绿帽子,倒更怕贝律因为看见自己掉眼泪而在门口停顿,听了路妈的话而又对自己生出了什麽别的不好的想法。只不过他的担心多余了,贝律清只顺手给了他一块手帕,便拿著自己的外套,出门上了自己家里的车。路小凡再一次感激贝律清的善解人意,手帕也没敢用,只是撸起袖子拿里面的衬衣擦了一下眼泪。眼泪这种东西要有人稀罕才流来有价值,贝律清这手帕这麽一递顿时路小凡觉得自己也没那麽不值钱了,心情也就没那麽差了。
  路小凡听见屋内传来了脚步声,爹妈显然意见已经达到了一致,他连忙掀开眼镜擦了擦,嚷道:“妈,律心不舒服!”
  门吱呀一声,路妈开了门掀了帘子出来道:“行了,姑娘家紧张,你给她取块桔子皮去,恶心了就闻两下!”
  路小凡哎了一声,看著一脸镇定的妈妈,话到嘴边也缩了回去,唯唯诺诺的取了一个桔子给贝律心送去了。
  那晚的饭店也是分外热闹,先是县长亲自主持婚礼让村民们一阵荣耀,接著上来的菜更是让村民们兴奋。村里婚礼的最高的待遇也不过是十碗席(注:乡村的自家办的流水席一桌有十大碗菜),是路家这场亲事,饭店里则都配备了三八席,分别是八道凉菜,八道盆菜,还有八道下馒菜(注:西北以小麦粮食为主粮,如馒头烙饼),那就是二十四道菜,足足是最高待遇的二倍半。这震得有心想将路家的风光踩下去的村民都觉得无处下脚。
  九十年代已经开始时陕西开始兴闹公婆与新郎官,路小凡本来就没什麽酒量,被人这麽一闹,喝得个人事不知。天亮的时候路小凡才迷迷糊糊摇摇晃晃朝著设在县里最高档的招待所的洞房走去,刚爬上软绵绵的床,就一脚叫人揣了下去。
  贝律心一脸嫌恶地看著他,拥著被轻蔑地道:“我告诉你,别以为跟我成了亲就能爬上我的床!”
  路小凡叫人一脚给揣清醒了,他突然明白在这场婚姻当中,所有的人都只想要一个婚姻的名份,并没有人真正希翼婚姻的事实。路小凡拿起外套出了门,村民们再放肆也不敢来闹京里大官女儿的洞房,只卯著劲闹腾路爸路妈,洞房门口倒是出乎意料的清静。
  路小凡也不敢走太远,就在洞房门口蹲著,隔了一会儿,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双时新的旅游鞋,抬起头见贝律清那张俊美的脸也没太大的惊讶,只听他说了一声:“到我房睡吧,还多一张床!”
  无处可去的路小凡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会不会打扰到你?”
  “不会!”贝律清说话一贯很简单,路小凡看见他回了两个字已经径直地朝著房间走去了,连忙起身跟著,道:“我睡觉爱磨牙……”
  贝律清掏出钥匙,淡淡地道:“没事!”
  路小凡犹豫了一下道:“我有的时候有可能会还说梦话!”
  贝律清打开门道:“进来吧!”
  路小凡连忙走进去,站在门边,贝律清把门关上,脱下自己的外套,道:“天不早了,洗把澡就睡吧!”他指了指床头,道:“拖鞋在下面,你换了鞋再去洗吧!”
  “哎!”路小凡嘴上是这样讲,但却提了拖鞋进了边上的卫生间,关上门然後才将自己的鞋脱下。
  农村里没有穿袜子的习惯,但路小平上大学爱时髦,弄了几双袜子,有穿破了的就给路小凡。路妈把路小凡从头到脚都弄了一遍新的,唯独没想起来还要弄双袜子,所以路小凡那双崭新裎亮的皮鞋里脚上套的就是一双穿孔的破袜子。路小凡将脚丫子掰开,认认真真洗了一遍,然後把新买的西服西裤珍惜地脱下,穿著他里面的平脚裤头,套上拖鞋走出来。
  “你洗好了?”贝律清见他这麽快就出来了,似乎有一些诧异,他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路小凡。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夜了灯光让路小凡的眼镜有一点反光,反正他觉得贝律清的目光有一点渗人,泛著寒光,但还没等他揉眼睛看个清楚,贝律清又把目光放在了书上。
  “洗好了!”路小凡连忙回答。
  农村里晚上还记得洗脚的那算是干净人,关於洗澡,路小凡真没概念,更何况他昨晚才为了娶老婆新洗过,路小平为了给他打洗澡水还念叨了半天,像是要让路小凡到死都记住他叫他打洗澡水了。
  贝律清便起身进去洗澡了,路小凡看了一眼放在床上的书,竟然是一本全英文的书籍,不禁对贝律清一阵敬畏,路小凡在高中里最沐的就是英文了,路小凡怀著对高材生的敬仰将自己那双皮鞋往床底下踢了踢,以免鞋里的味道熏到贝律清。
  等贝律清出来,路小凡看见他湿漉漉的头发才知道贝律清的洗澡是什麽意思,原来城里人洗澡是指从头洗到脚,而不是光洗一双脚丫子。
  贝律清裸著半身出来用白色的毛巾擦头发,路小凡就在旁边羡慕的看著,看人家那胸肌,匀称健美,看人家腰肢,线条流畅,整个背部如同一把张开的弓,带著弧度直奔裤腰下,路小凡一脸仰慕地看著贝律清,这样的男人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要才有才,要德有德……
  “你看什麽?”贝律清揉头发的手顿了顿,半转过脸来问。
  “没,没!”路小凡连忙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贝律清丢下毛巾接著靠在床上接著看他的书,见路小凡还在床边干坐著,便合上书道:“早些睡吧,明天还要去咸阳!”
  路小凡像得到指示一般,连忙上床爬进了被窝,他也确实累了,再加上酒精的作用,很快便陷入了梦乡,隔了一会儿疲乏的路小凡便打起了呼噜。贝律清略略睁开眼看了他一下,路小凡穿著平脚裤的腿翘在棉被上,去了眼镜的脸看上去清秀了不少,他没磨牙也没说梦话,但呼噜打得贝律清连翻了几个身,最後只好坐起来看书。
  第二天清晨,急於回京的贝沫沙便带著儿子,女儿跟新女婿回咸阳坐飞机。
  路小凡听著爸妈关照的一些话,无非是出去要努力做事,好好做人,尤其是要孝敬长辈,爱惜妻儿等等,快上路那会儿路小凡才算抽到了空问路小的贝律清的CD机呢。
  路小的吱吱唔唔,逼急了才道:“我就给她们听一会儿,哪里知道她们叫弄坏了!”
  路小凡吃吃地道:“你,你怎麽搞的,你怎麽能把贝大哥的东西弄坏了呢!”
  路妈的耳尖,一下子就听到了弄坏这两个字,扬声道:“什麽叫弄坏了?”
  路小的朝著路小凡连连使眼色,路小凡小声地道:“那你把机子还我,我到城里去找人修修!”
  路小的还是吱唔不吭声,路小凡急了道:“你倒是快去拿来啊!”
  “丢了!”路小的鼓著嘴道:“坏都坏了,我也没当心,就不知道给谁拿去了!”
  路小凡的脸刷地就白了,不禁提高了声音道:“什麽,你把机子都弄丢了!”
  路小的见他声音提高了,生怕路妈过问,连忙道:“你嚷什麽嚷,不就是一个不值钱的破东西!”
  旁边的贝律心冷哼了一声,道:“借了别人的东西,一会儿说弄坏了,一会说弄丢了,我看你存心是不想还,我哥的东西,就没不值钱的,不还就要赔!”
  路妈大步走了过来,上去就朝著自己女儿的背抽了一下道:“死女子!把东西拿出来!”
  路小的这几日一路受挫,今天不但挨骂还叫打了,从不吃亏的她梗著脖子道:“不就是一个CD机吗,我哥不是娶了她们家的女儿吗,就算送我一个CD机又能值几个钱?”
  贝律心冷笑道:“哟,你们路家的儿子再值钱,也只能卖一回,不刚收了二千块的彩礼。我哥这只机子可要三千多块,这是我妈送他的生日礼物,你就算拿三千块出来赔,我哥还不一定肯收呢,就算肯收,你把你哥哥赔给我们贝家,那也还要再贴一千块!”
  贝沫沙跟贝律清听见屋里的动静就从门外走了进来,贝沫沙听到吵起来正要抬手说算了,哪里知道贝律心尖酸刻薄的说了一大通,眼见著亲家母路妈的脸都绿了,不禁连声道:“小心,不许胡说!你这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麽!”
  路妈一声不吭,院子里倒似气温顿时冷了不少,隔了一会儿,只听路妈平淡地道:“路小凡,去把院子那边挑水的扁担给我!”
  路小凡不明白路妈这会儿是想起来挑水还是怎麽的,懵懂地跑过去拿了扁担过来,路妈拿起扁担便狠狠地抽路小的,打得路小的满屋子跑。
  这麽粗的扁担抽在肉上怦怦作响,让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心惊肉跳,路小凡更是吓得连忙去拉路妈。
  贝沫沙也连忙上前阻止,只道:“算了,算了,小孩子的玩意儿!”
  路妈才作势收了手道:“亲家公,让你看笑话了,但是女儿生来自己不教,那就会是个祸害,自己没皮没脸,咱做爹妈的也不光荣不是?”
  贝沫沙自然能听出路妈话中有话,眼皮一跳,不敢挑明,只好笑道:“亲家母说的是!”他回头对贝律心低喝道:“还不快上车!”
  贝律心没好气地一跺脚起身,摔了院门出去了,贝沫沙与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贝律清也出门而去。
  路妈才对路小凡道:“凡凡,你跟律清说说,难道真要咱家赔三千块?”
  路小凡低著头,路妈见他不动弹不禁沈脸道:“凡凡,咱家始终是你家,你妹妹始终是你亲妹妹,你就算娶个公主,你跟我们也还是连皮带著肉的一家人。这CD机这麽贵,她也不知道,不小心弄丢了,你还真忍心叫她赔?三千块,你把你妹妹卖了。”
  路小凡见路妈生气了,语调也有一点颤,硬著头皮道:“我去说说!”
  路妈道:“去吧,他都是大舅子了,这点面子能不给?”
  路小凡打开门,看见坐在车上的贝律心一脸冷笑,不禁背脊一阵发沐,鼓起勇气对著贝律清道:“贝大哥,你进来一下成吗?”
  贝律清略略沈吟了一下,下了车跟著他又进屋,路小凡低著头小声道:“小的……不小心弄丢了你的CD机,你能不叫她赔不?”
  路妈连忙回头一瞪躲在一角抽泣的路小的道:“死女子,还不快给你贝大哥说对不起!”
  路小的抽抽答答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贝律清,一声不吭地抹眼泪。
  贝律清淡淡地道:“算了,也不是什麽太值钱的玩艺,丢了就丢了吧!”
  路小的立即像得到了支持似的,可怜兮兮地看了路妈一眼,路妈又瞪了她一眼,道:“还不谢谢你贝大哥!”
  路小的转身对著贝律清甜滋滋地道:“谢谢贝大哥!”
  贝律清只淡淡地对著路小凡说了一句:“没事,小凡现在是我的妹夫,一家人,这CD机是他借的,自然算他丢的。”
  他这麽一说,不但路妈松了一口气,路小的更是转涕为笑,唯有路小凡觉得贝律清语调特别的冷淡,路小凡尤其觉得贝律清说到一家人的时候更像是在讽刺,他不由面红耳赤地跟著贝律清走出了大门。
  贝律清走到车门边的时候,路小凡连忙窜到前面给他把门拉开,贝律清淡淡说了一声谢谢便坐了进去,路小凡等他坐进去,才小心翼翼地坐进车子里,然後隔著玻璃窗看了一眼自家的老柴门。
  路妈这一次虽然把婚礼搞得很荣重,但路小凡知道她肯定没花了贝家给的那一千块。饭店里的大荤是路妈让人杀了几头猪给送去的,拉人的面的是乡长让人免费帮忙的,更何况贝律心穿著那光膀子的礼服不愿在大门口吃风,迎客的都是路妈,自然收红包的也是路妈,路小凡怎麽算路妈连上彩礼这趟婚礼办下来也要收入上三千元钱,可小的弄丢了人家的CD机,她却一毛不拔。路小凡一想到这里,腰就直不起来,整个都怂了下去。
  最让路小凡揪心的就是贝律清的态度,一想到贝律清会在心里看不起他们一家人,路小凡的腰就更加弯了几分。
  他正胡思乱想间,车停了下来,车子一停贝律心不耐烦地道:“快点离开这里啊,停车做什麽!”
  贝沫沙则道:“该不是车子坏了吧。”
  贝律清说了一句:“路小凡,你妈在後面追车子呢!”
  路小凡连忙转过头去,见路妈追著车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略有一些花白的头发也被黄土坡上的风沙吹得七零八落。
  他连忙下了车迎过去,道:“妈,你怎麽跑来了!”
  路妈气喘得都接不上来,缓了缓才把手中的一块帕子藏在儿子手心里小声道:“叫那死女子一闹,差点把这正事都给忘了,凡凡啊,你藏好,有啥事就给乡长家给你妈打个电话,他们贝家要是敢对你不好,你放心妈能治他们!”
  路小凡手一触那块手帕,硬硬的像是一叠钞票,不由一慌,路妈素来把钱看得紧,家里连个一毛钱都休息翻得到,结结巴巴地道:“妈,妈……”
  路妈把眼睛一瞪,道:“收好!”
  母子说话间,贝沫沙也下车了,路妈顺手抽过手帕包往儿子的裤兜里一塞。
  “亲家母,你放心,我们会待凡凡好的。”贝沫沙打了声招呼道。
  路妈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挽著路小凡的手臂把他送到车门口,道:“到了新家,别把妈妈忘了……”
  路小凡哎了一声,差点掉下眼泪,等车子开动了之後,他频频掉头,见母亲一身破旧的老罩衫站在风口里凝望著车子的影子,不由鼻子一酸还是掉下了眼泪。
  路妈并非不爱自己的二儿子,不过做为母亲她做的算数题也不会违背定式,一加一总是等於二,二肯定比一大,二个儿子自然要比一个重要一点。
  路小凡的眼泪也没敢流多久,因为贝律心气恼地道:“舍不得你娘,你就别跟我们走好了!”
  路小凡收了眼泪,下意识地去看贝律清,见他只关注外面的风景,修长的手指搭在车窗上打著拍子,路小凡想起贝律清被路小的丢失的CD机,不由一阵惭愧。
  咸阳通往北京的航班是下午,天色还早贝沫沙提议不如去西安城逛逛,贝家兄妹俩自然同意,路小凡哪里会反对。到了西安,贝沫沙就将他们三人放下,自己坐著车子去会战友去了。贝家兄妹转了一圈,贝律心怀了孕特别想吃的就提议去吃西安比较出名的马三泡馒(注:一种西北的美食,通常是用羊肉做汤底,然後给一块烘好的饼子,客人一点点揉碎了泡在羊汤里的吃食)。
  这种美食在很多西北人的心目中那是顶级的美食,尤其对於贫困的农村人,大冬天里能吃上这麽一碗泡馒,都够他吹嘘上一个星期的。所以路小凡一听说吃羊肉泡馒,眼睛都不禁亮了起来。
  贝律清看了一眼路小凡,就道:“那就去吧!”
  几个人打了辆出租面的便直奔马三泡馒店,路小凡原本是想提议走著去的,但看著贝律心脸色不太好也就算了。一进店门,浓郁的羊肉汤的香气便扑鼻而来,羊肉汤跟饼子上来,贝律心闻了几下便拿著帕子一阵反胃。贝律清拿出纸巾慢慢地擦试筷子,见路小凡盯著自己的汤不敢动,便道:“吃吧,不够再添!”
  路小凡哎了一声,便低头猛吃了起来,贝律清的饼子都还没泡完,他一碗就呼噜呼噜的吃下去了,贝律清便扬手又要了一碗,路小凡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贝律清,又低头又吃开了。贝律心见他吃得越欢,便越反胃,吃了没几口,见路小凡第二碗又要见底了,气得摔筷子出去透气去了。路小凡的第二碗吃下去之後,贝律清见他看著自己的碗好像还意犹未尽的样子,便道:“那再要一碗吧!”
  路小凡连忙摇头,贝律清淡淡地道:“总要吃饱!”
  “我吃律心的就好了!”路小凡将贝律心的拿过来又吃了个底朝天。
  贝律清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见已经把贝律心那碗吃光的路小凡在看自己的碗,於是便将碗推给他道:“还吃麽!”
  路小凡欢喜地哎了一声,将那半碗拿过来又吃开了,气得刚坐进来的贝律心又出去透气了。贝律清则坐在边上手帕擦了擦唇,等路小凡吃完了又问了一声还要不要,这一次足足吃了三碗半羊肉泡馒的路小凡连忙摇头。贝律清才抬手结帐。一碗三块,贝律清付了十二块。十二块钱放在路妈的手中都能够让全家吃一个月的了,路小凡有一种太奢侈了的羞耻感,但摸著自己饱饱的肚子,唇齿间羊肉清香,心情又好了许多,仿佛自己以後的人生突然就变得没那麽糟糕了。

  嫁入高门的男人番外《平凡的世界》完结




  嫁入高门的男人 正文

  路小凡夹著一只公文包站在一座高级公寓的前面,略有一点踌躇,隔了一会儿还是大著胆子上前按门铃。
  “谁?”门前的可视电话响了,里面有一个男人很冷淡的问。
  路小凡连忙回答:“是我!”
  他可不敢计较明明物业已经给这个男人打过电话,明明这个是可视电话……
  “进来吧!”电话的那头很淡地道,许久不见的主人似乎没有跟路小凡久别重逢的喜悦,但是到了门口的路小凡也没处後退,只好硬著头皮走进了电梯。
  门虚掩著,路小凡在门口脱了鞋子,道:“哥,你饭吃了没!”
  坐在沙发上一个俊美的男子的翻著报纸,尽管有一点尴尬,路小凡还是不得不在心底叹服。
  他初见贝律清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他长得好看得不得了了,但对比四五年过去之後的现在,贝律清似乎才逐渐绽出他的魅力,不仅仅是五官的俊美,更有一种成熟男人掌控一切的稳重感。
  路小凡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跟这个男人并肩,不过现实告诉他那是个妄想,人是阶梯分布的,有人天生坐在顶层,而他路小凡是在底层,底层的人就要有底层人与之相配的活法跟欲望,否则会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贝律清将报纸翻了一页,道:“没吃呢!”
  路小凡赶紧道:“哥,我请你出去吃吧!”
  贝律清看著报纸隔了一会儿,才道:“不必!”他将报纸哗啦一收,路小凡不知道自己又触犯了贝律清哪根神经,总之凭著他本能的感觉到贝律清觉得不快,这种本能就像动物的求生天赋一样,也许他对贝律清的敬畏早已经根植到DNA里头去了。
  “你今天来有什麽事?”贝律清放下报纸看著路小凡,道:“是你们家又需要钱了,还是你大哥又对工作不满了,还是别的什麽事情?”
  路小凡低下了头,确实,自从他入赘贝家,路家的事就没断过,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眼前的这个大舅子解决的。
  他像个小学生那样站在那里回答贝律清的问话,嗫嗫地 道:“我妈说想来京城看我……”
  贝律清淡淡地道:“你不是去年才回去过嘛,路妈真想你,你就再回去一趟好了!”
  路小凡吱吱唔唔了半天才道:“她……还想来看看京城!”
  贝律清仍然没有表情,道:“那她来了你招待不就行了!”
  路小凡的头更低了,道:“她还想来看看律心……”
  贝老爷子贝沫沙现在是全国数一数二分管证!经济工作的高官,家里一穷二白远在千里之外陕西农村的路小凡,连做梦都没想到天上会掉下一块馅饼──贝家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了自己,虽然是又招赘的方式。
  可这门婚事的真实情况是:贝律心未婚先孕,急需一个丈夫来避免身败名裂,而身在贫困村的路家爹妈呢,又急需要搭上贝家来改变他们穷困的命运──只有路小凡到了最後才发现自己的馅饼原来并非免费。
  贝律心嫁得心不甘情不愿,她真正爱恋的人其实是她的哥哥贝律清,在贝律清的面前,很多优秀的男人都要自惭形秽,更何况是路小凡。
  这场婚姻自然名不符实,要让高傲的贝律心像对待婆婆那样对待路妈,那简直就是癞蛤蟆吹泡泡──嘴张得太大,而能改变这一切的只有贝律清。
  贝律清有一阵沈默,路小凡见他不说话,硬著头皮说了一句:“你知道……她只听你的话!”
  贝律清是不太愿意见到贝律心的,毕竟做为一个哥哥,对暗恋自己的妹妹除了躲著,大概也没有其它的好办法。
  路小凡似乎也发现自己有一点过分,吱吱唔唔地道:“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
  “行了!我知道了。”贝律清又拿起了报纸。
  路小凡又干站了一会儿,见贝律清完全没有要留自己的意思,便道:“哥……你真得不吃饭?”
  “不饿!”
  “那我走了……”路小凡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贝律清仍然没有开口留他的意思,他便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自己的皮鞋穿上,动作之缓和,像是贝律清正坐在熟睡而不是大张著眼在哗啦哗啦翻报纸。
  路小凡出了门深吸了一口气,对於贝律清没有留宿他的意思,不晓得是觉得轻松,还是忐忑不安,毕竟对於贝律清来说,他也就这麽一点用处。
  当然,路小凡现在并不认为贝律清跟自己睡过觉,贝家大少对自己便有什麽了不得的感情,他牢牢记得贝律清讲过的自己只不过是让他觉得新鲜,现在不想睡他了,大约是觉得不新鲜了吧。
  路小凡坐在门口还没等到公交车,就看见一辆浅灰色的皇冠在自己的面前停下来,车窗摇下,露出里面一张清瘦脸的男子,只见他笑道:“哟,这不是小凡嘛,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大鲍啊,你哥也去呢!”
  路小凡很快扫了一眼後排座位,隐隐看到一个男子的侧面,正是贝律清,他连忙笑道:“不了,林大哥,我回去律心找我还有事呢!”
  “那我们可走了哇!”林子洋窗户一关,很潇洒地扬长而去。
  路小凡讪讪地看著绝尘而去的车子,难怪贝律清一口回绝跟自己吃饭呢,想想也是,他刚从国外回来,不知道有多少像林子洋这样的高干子弟等著跟他一起吃饭。
  贝律清毕业於R大外交系,这几年常在国外大使馆里当外交官,可这位经年在国外的外交官却跟京城里这群太子爷们有著极为频密的过往,林子洋就是贝律清很铁的私交之一。
  路小凡当然也相信贝律清跟这些高干子弟绝对不是只有私交这麽简单,这个圈子在很大程度上代表著钱,权二字,可惜贝律清似乎没有想到过要让路小凡也沾点光。

  ◇◆◇

  路小凡工作了二年,在某化工单位的三产公司销售科当一个副科长,销售科仅有二人,正科长与他。(三产公司注:在九十年代中期大陆很流行的介於私营与国营之间的一种经营模式,也就是国营单位下设一种贸易公司,绝大部分是倒买倒卖单位的产品,但不局限於此。这是国营公司想拥有灵活的私营赢利模式的一种变通,三产由於滋生大量国有资产转移腐败而後被逐渐取缔,它也是後期流行的皮包公司的雏形)
  不过路小凡对这份工作没有半点不满之处,他的单位做一些基础化工,如苯,二甲苯,国际形势紧张的时候都是紧俏的货色,工厂的单位卡得紧了,下游单位只好跑到他们三产公司求他们给点货。
  科长这个时候总是谱子摆足,像是吃够交情,才让路小凡去厂长那里拿条子,工厂卖二千元一吨,他们卖二千三百,一吨就赚三百,人家还一脸感激,请吃请喝,末了还塞一点土特产什麽的当礼品。
  工厂里的厂长通常都挂名三产公司当法人,三产公司发展到最高潮的时候,几乎每个厂级领导名下都挂著一个三产公司,法人当然是股东,到了年底分红拿足,厂长就像是给自家公司送钞票,批起条子来哪里会不痛快!
  这麽一份肥差倒不是贝律清给解决的,而是林子洋。
  贝律清只跟往常一样,很平淡地问他要不要继续读大学,路小凡嗫嗫地说不想读了,他也就不勉强。
  其实路小凡隐隐觉得贝律清是希望他接著从R大的专科读R大的本科,但是他读得再多也不会变成像贝律清这样的人,还不如早一点工作,多赚点钱比较实惠呢。
  而在贝家最大的好处就是,你想要什麽几乎不用开口,就有人上赶著为你鞍前马後。
  路小凡虽然是个名不符实的便宜女婿,到底也是贝家的女婿,他还没从拿到学校的毕业证书,就得到了让他上班的通知电话了。
  路妈知道路小凡是到厂里上班的时候颇有一点不太高兴,道:“为什麽贝律清是R大毕业的就能当大官(在跟妈看来外交官自然是大官),你们不是同学麽,为什麽你到工厂上班啊!”
  路小凡自己知道读得不过是一个挂在R大下面的分属专科学院罢了,他可不敢跟贝律清称同学,连忙道:“妈,这单位很不容易进呢!”好说歹说才算打消了路妈要找贝沫沙的念头。
  路小凡坐著公交车一路摇晃回了家,从公交车站下来,远远地便能看见挺得笔直站在铁栅栏门外的警卫兵,还有三三两路过透著敬畏与好奇的神色从里面瞄两眼的平头百姓,就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也许是因为贝沫沙的人脉跟军队关联比较多的缘故,贝家没设在机关大院里,倒是被安排在了部队大院里。当初路小凡也是这麽抱著自己的包袱用一种敬畏的目光看向了大铁门内的这些房子。大院的最深处房子很高,京城里的官多,行政级七级的处长也就只能分到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而贝家是住在前排的小楼里,二层小楼一座按著一座,贝家就住在其中的一座。
  小楼的院子不大,外墙上爬著五地锦,路小凡初到的时候正是秋天,叶子在黄昏里泛著红色,白墙红叶刹是好看,事实上整座院子的风格就是处处透著干净跟别致。
  他们一推开院门,一个精干俐落的妇女便连忙跑了出来,接过他们的行礼,嘴里道:“哦哟,为啥体勿打只电话回来,我好叫老吴去接那!(注:上海话)”
  贝沫沙道:“没有啥行礼,不要麻烦老吴!”他转过头来对路小凡道:“这是咱们家的林阿姨!”又对林阿姨道:“这是小凡,我的女婿!”
  路小凡立即开口叫了一声林阿姨,那女人道:“勿要客气,勿要客气!”她见路小凡一脸迷茫,便咬著舌头一字一字地道:“不要客气!哦哟,看起来以後还要讲普通话来!”
  贝律心挽著她的手臂撒娇道:“林阿姨,有的烤夫吃勿啦!”(注:烤夫是上海人爱吃的一种豆类制品)
  林阿姨一边提著行礼,一边笑著道:“老早做好了!”
  “进吧,进吧,律清你招呼小凡!”贝沫沙说了一声。
  贝律清叫了一声进来吧,路小凡便连忙跟著贝律清走进门,一踏进大门,路小凡只觉得白晃晃的墙面让他的眼睛都睁不开,朱红色的桌椅,漂亮的沙发,尤其是沙发对面那只超大的电视机让见惯了土墙泥瓦的路小凡一时间傻愣在了那里。
  这是路小凡第一次踏进贝家的大门,做为一个小人物踏进京官的家门的那一刻,路小凡心里有的是一份乡下人进城的感觉,这里仅仅是用来瞻仰的而不家是自己的家。
  也许这种感觉,路小凡从来没有改变过。
  路小凡推开门,林阿姨在厨房里忙碌著,看见路小凡回就也不客气,道:“凡凡啊,快点帮我把菜捡一捡!”
  “我换件衣服!”路小凡回了一声,进到自己的房间里放下公文包,把身上的夹克衫脱下来。
  贝家有四间房,上面三间分别住著贝沫沙跟贝氏兄妹,下面一间房就暂时归了路小凡,对於不能与贝律心同房,路小凡是轻松多过遗憾,毕竟如果真与贝律心同房,大约也只能睡地板。
  路小凡第一次睡在暖烘烘软绵绵的床上时,觉得虽然这间卧房不太大,五六步长宽的距离,除了一张床,只能挤得下一只单门柜,跟一张书桌,但对比自家那个晚上蟑螂四处爬,冬天透风夏天进蚊虫窑洞,路小凡都觉得这里条件好得有一点还是让他不踏实。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著,末了起身将路妈给的的手帕打开,里面赫然整整齐齐放了一大叠的十元钞票。路小凡数了又数,居然有五百元之多,想起抠门了一辈子的路妈,路小凡鼻子酸酸的,对心里曾经对路妈有过埋怨而惭愧。
  那晚,他将钞票的每个角落都拿手撸平,然後藏到了自己单人柜的布包里,又躺回床上搂著被子,心里好像因为那一叠五十张的十块钱而踏实了许多。
  路小凡换好衣服出来,贝家除了他以外,就没什麽人准时回家吃晚饭。贝沫沙根本很少在家出现,他分管了经济工作,本身就要经常南下,即使是偶尔得闲,也要去蜂夹道的高干俱乐部跟人打打桥牌。他管贝律心似乎只管到给她找个丈夫以免她摊上官司身败名裂,之後贝律心怎麽样他就不管了。
  因此贝律心还是像往常那样夜夜不归,饮酒作乐,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小产後更是玩得胡天黑地。对於贝律心来说纯真的爱情好比那水中花,她又怎能不堕落,她的堕落是愤恨的,是正大光明的,是别人欠她的。
  林阿姨见路小凡抓起菜放入水中,连忙叫道:“哦哟,你这样洗菜哪能洗得干净,一点点放进盆里洗呀,哪能教了这麽多回,还是教不会的啦!”
  路小凡低头把水盆里的菜捞出来,按著林阿姨的要求一点一点放入水盆中清洗。
  这林阿姨不是真得贝沫沙什麽亲戚,而是贝家请来的保姆,也是贝沫沙司机老吴的爱人,专门给他们做饭跟打扫卫生的。贝沫沙祖籍上海,偏爱上海帮菜,所以便特地请了林阿姨过来给他们操持家务。
  林阿姨在贝家的日子不短,贝律心几乎是她看著长大的,所以感情也比较好,自然会替贝律心嫁了一个乡下人而抱屈,更何况路小凡怎麽看都不衬她的心意。她常跟贝律心用上海话当著路小凡的面议论,叹气路小凡看上去就戆头!脑(注:上海话,意思是傻头傻脑)。
  老上海人有一种通病,他们偏爱使用本地话跟人交流,他们想让你懂的时候,就会觉得上海话像国际流行语,不想让你懂的时候,又会觉得上海话乡下人听不懂──林阿姨就是这样典型的老上海人。
  有的时候路小凡不得不一边吃著饭,一边听林阿姨议论他缸头缸脑。
  贝律心本来就对嫁给了路小凡一肚子的委屈,被林阿姨这麽三天二头一叹,就越看路小凡心里越生气。尤其是自己一出门,那些蹦迪姐妹每次提到自己乡巴佬的丈夫就会笑得跟吃了药似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贝律心觉得自己在圈子里也不像以往那样受到年青男人的欢迎了,习惯了万众瞩目的贝律心把所有受到挫折都归结到了路小凡的身上。五年中正眼看路小凡的机会都不多。
  菜洗到一半,门铃响了,路小凡起来开门,意外地看见一身光鲜的贝律心站在门外面。
  “你怎麽回来了?!”贝律心通常整晚不归,天快亮才回来,路小凡在天没黑的时候见到自己的妻子都要不免吃一惊。
  贝律心头一仰就从路小凡的身边擦身而过,擒著自己的小背包便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快一点凡凡,律清要回来吃饭呢!”林阿姨在背後催了一声。
  这一下把路小凡都给震糊涂了,不是跟林子洋吃海鲜去了麽,怎麽又回家吃饭了,但贝律清从来不是他能揣测的人。
  隔了不到一刻锺,门锁再次响了,门口出现了穿黑色呢大衣的修长男人,正是贝律清。
  他一进门,贝律心就从楼上冲了下来,路小凡见前一刻还浓妆豔抹妖姬打扮的贝律心,不过几分锺就换上了白色的毛衣套衫,浅靛蓝色的牛仔裤,活脱脱一个清秀的邻家女孩。
  “哥,你回来了!”
  贝律清脱下自己的大衣,将自己脖子那条围巾也取下,道:“是!”
  林阿姨将菜端上桌子,道:“快吃饭,快吃饭,冷了就不好吃了!”
  路小凡跟贝律心向来是分坐在桌子的两端,而贝律清将衣服挂好之後随意地在路小凡的身边抽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路小凡能感觉到贝律心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贝家除了肉,米油蔬菜全部都是部队特供,在那个年代食品安全还没有成危机的情况下,特供也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还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
  “没有汤啊!”贝律清随口问了一句。
  “有,有,番茄蛋花汤!”林阿姨笑著回答。
  贝律清问过了一声,但看起来却没有要碰这汤的意思,对於南方人来说,那种要煲上三四个小时汤才算汤,像林阿姨做得滚汤根不能叫汤。
  而这种汤贝家也只有路小凡才会做。
  过去路小凡听说广东香港人爱喝这种煲汤,便猜测贝律清也爱喝,特地买书学过,所以全贝家只有他会,也只有他有这分闲情跟闲功夫去熬这种要费上三四个小时的汤。
  他有多久没熬过这种汤了,连路小凡自己都有一点记不太清了,他看了了一眼贝律清,用试探的口吻道:“明天我去给你熬点汤!”
  “嗯,会不会太麻烦?”贝律清修长的手指从碗里的青菜中剔了一根黄叶出来,林阿姨眼尖立即便看到了连忙道:“哦哟,凡凡捡菜捡得来就是不干不干净!”
  “不麻烦,不麻烦!”路小凡连忙道,他正有求於贝律清,正愁不能投其所好。
  吃过了晚饭,林阿姨自然知道贝律清不会无缘无故回家吃饭,还特地通知了贝律心,所以早早说回家有一点事就早走了。
  贝沫沙是在老上海长大的阔家少爷,非常喜欢那种带点西式风格家具,所以贝家的沙发是一套西式的沙发椅,款式典雅里透著一种低调的奢华,一张三人椅,二张单人椅,旁边的茶机上还放著一只老款的留声机,一进来便会知道贝家的底子跟其它的高干家有一些不同。
  眼看著经济开放的路线越来越明确,贝沫沙也是典型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这两年干脆把家里重新装修了一下。京城里的高干的房子即然是国家的,自然装修也会有各式各样的国营单位来抢著买单,这些房子的装修共同的特点就是不计成本,活务必要做到完美,有一点点的误差都会拆了重来,像贝沫沙家装修光光用来做辅料的板材就拖进来一大卡车。
  所以高干家里朴实那仅仅只是一种风格。
  家装换成了西式的,以前那套西式的沙发椅也就保留了下来,贝律清翘著修长的双腿坐一张单人椅上,贝律心乖巧地坐在三人沙发靠贝律清的那头,这让路小凡顿时有了一种过去开沙龙的感觉。
  贝律清就读的R大是出了名聚集高干子弟的地方,那个年头高干子弟很喜欢举办沙龙,沙龙跟Party的区别就在於,Party是以娱乐为主,而沙龙是以阐述观点为主。贝家经常举办的是英语沙龙,这些外交系政治系的高材生们用英文来发表一些见解,有著香港读书经历的贝律清能说一口非常流利的英文,常常是沙龙的焦点。
  而在那个年头的高干子弟通常有权但还不是那麽太有钱,当时这些经常在一起举办沙龙的高干子弟还没有发展成利益共同体,不过由於眼界的不同,他们已经能感觉到经济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适合他们的舞台要到九零年年底上海证!行第一声响锣才能到来。
  九十年年代初期正是香港投资内地高潮期,拥有双重背景的贝律清毫无疑问成了这个沙龙团体的领导人。做为一个久经沙场的政治家贝沫沙显然很重视这个由高干子弟组在一起的沙龙会,难得在家吃一口饭的贝沫沙还会时不时地光顾一下这个学生沙龙会。林阿姨则是糕点准备充分,即便连晚上跟白天是倒著过的贝律心也会打扮适宜乖巧地坐在一边。
  只要贝律清在家中举办这种沙龙,路小凡就成了全家最不受欢迎的人,从贝沫沙到贝律心都不太希望他出现在客人们的面前。林阿姨自然向著贝家人,一到周未就凡凡啊过来帮我做这个,凡凡啊过来帮我做那个,差使著路小凡在厨房里面忙得团团转,她自己就倒茶递水,绝对不会给路小凡有机会抛头露面的机会。
  路小凡有一次给林阿姨出去买酒,一不小心没有绕道走,沙龙里一位年轻的瘦高个,模样帅气的男人看见了,连忙招手道:“哦哟,律清,你们家还有新成员哪,从来没见过啊!”
  这个在贝律清的圈子里第一个跟他打招呼人正是林子洋。
  路小凡顿时面红耳赤,嗫嗫地说不上话来,贝律心一看见路小凡那脸色好像叫人泼了盆狗血似的红,倒茶的林阿姨连忙抬起头来朝著路小凡使眼色,让他快点进厨房。
  路小凡是想走的,但觉得屋子里齐刷刷的目光把他钉在了那里,愣是挪不开脚步,只把林阿姨急得拿眼睛直瞪他,贝律心的眼睛里更像在喷火的样子。路小凡本能地觉得自己闯了一个弥天大祸,背脊上一阵阵地冒冷汗,突然听到贝律清插了一句话,他说的是英文,但是路小凡还是听懂了当中一个单词:Brother。
  他整个人突然就因为这个单词而觉得精神抖擞了起来,他握著拳头目光灼热地看著贝律清,假如说之前他对贝律清是好感是仰慕,那麽在贝律清说了这个单词之後,他就成了他的信仰。
  贝律清掉头对他道:“小凡,过来坐吧!”
  路小凡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走了过去,沙龙虽然是团团围坐著,但还是能看出居中的贝律清单独坐著一张西式沙发椅,跟他别人的身边挤满了凳子相比,他的这种空不是不受欢迎,而恰恰是一种地位的象征。路小凡看了一眼贝律清身边的坐位,到底没敢坐过去,捡了一张凳子放在边上笔挺地坐在上面。
  还是林子洋率先热情洋溢地打招呼:“我叫林子洋,初次见面,您多关照啊!”
  他话音一落,弄得屋子里其它的人都笑了起来,有人笑骂道:“子洋就是个万金油,跟谁都要插上一脚!”
  林子洋笑道:“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还是有追求的,这不是贝师兄的家人麽,贝师兄的家人哪个不值得交,就是跟他们屋亲近一点的林阿姨的深度也够我深思啊,我热情一点那绝对是有的放矢啊!”
  他一番话把林阿姨逗得笑不拢嘴,道:“侬嘴巴甜得来……”她一掉头道:“凡凡啊,快点回厨房去,看看我烧的糖醋排骨怎麽样了?”
  路小凡对这位林阿姨也是满怀敬畏的,贝家的人不在,他就是林阿姨的一个下手,拎菜打杂,在林阿姨一句又一句缸头缸脑里过日子,但是今天贝律清的一句单词让弯著腰做人的路小凡像是一下子直起了腰。
  他站了起来,面色颇为凝重双手握住林子洋手,摇了摇,严肃地说:“多关照,多关照!”
  他这麽一手,场里面的人顿时被鸦雀无声,贝律清掉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贝律心是被臊得面红耳赤,林阿姨也是额头要出汗的样子,倒是林子洋反应最快,一声大笑道:“律清,没想到你们家的人都这麽幽默啊!”
  这场沙龙过去之後,贝律心足足卧床称病了二天,林阿姨更是不停地讲:“哪能拎勿清咯啦,给你这麽多眼色,就是叫你快走,缸头缸脑,律清是客气呀,你还真过去,面子啊都被你丢光了!”
  是啊,路小凡後来才明白城里人有一种亲密不是亲密,它不过仅仅是叫客气。
  贝律清坐在椅子有一会儿才开口道:“律心,最近都在忙些什麽?”
  贝律心一听贝律清开口问她做什麽顿时有一点慌张,她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地就是贝律清对她失望,她吱吱唔唔道:“跟小姐妹看看有什麽生意可做!”
  路小凡听见他们兄妹说话也从乱七八糟的回忆里清醒了过来,连忙咽了咽唾沫等著贝律清说正题。
  “喜欢做生意可以去帮妈妈的忙!”贝律清淡淡地道。
  推行商品房之後,做珠宝生意的沈吴碧氏便跨行做起了高档住宅,说起这个女人现在几乎很少有人不知道的,比起贝沫沙那可有名气多了。
  路小凡从没听说过沈吴碧氏跟贝沫沙离过婚,听林阿姨的口气,似乎她还是贝沫沙的太太,但这个贝家的女主人从来不进自己的家门,每次来京城都是在五星级的酒店里面召见自己的子女。
  路小凡与贝律心结婚之後,沈吴碧氏倒是见过一回这个女婿,地点也设在某个五星级宾馆里,路小凡就好像是晋见女皇一样去见了沈吴碧氏。当时的路小凡想想如果不是贝律清,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沈吴碧氏冷淡又锋利的笑容面前,整个脚软掉从椅子上滑下去。
  像沈吴碧氏这种养尊处优长大的富家千金原本应该有一种对世俗优雅的不屑一顾,不知道为什麽,她接受了无产阶级再教育以後,优雅的不屑一顾就只剩下了不屑一顾。
  “妈妈想要的是你帮忙,又不是我!”贝律心小声地嘟哝了一句。
  贝律清淡淡地道:“你没试过怎麽知道!”
  贝律心不答,但显然并不是很赞同自己哥哥的话,贝律清也不勉强,话锋一转道:“你跟姐妹做生意也需要钱吧!”
  贝律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也难怪贝家供她吃穿不愁,可是没供她吃喝玩乐,沈吴碧氏对儿子好像更在意一些,而且她虽然很有钱,但也是一个将钱看得很紧的女人。
  路小凡跟她第一回见面,她给的红包里也不过就是区区十张十块钱,而且五年来也就给过这麽一回,坦白地讲还不如贝沫沙来得大方,所以路小凡相信贝律心在沈吴碧氏那里也不可能要到很多的钱。
  贝律清站起身,走到门挂衣服的地方,在他的黑色昵大衣里掏出一个信封,然後走过去将信封递给自己的妹妹道:“先拿著用吧,能做一点正经事总是好的。”
  “谢谢哥哥!”贝律心脆生生地道。
  贝律清接著坐下,道:“你能想到做事情那就证明你长大了,过两天小凡的妈妈要来京城,这也是她老人家第一次来京城,你要好好替哥哥招待她,知道了麽!”
  路小凡这才明白贝律清绕那麽大一个圈子其实就是为了送钱给贝律心,让她好好招待路妈,他不由抬头感激地看了一眼这个男人。当然,现在他仅仅是感激而知道不应该有其它非份之想。他跟他,就是云泥分别,白馒会不慎掉在煤渣里,而贝律清跟路小凡是没什麽可能和光同尘的。
  贝律心是个聪明的女子,岂有猜不出来哥哥的意图,原来哥哥难得回来吃一次饭又是为了路小凡,仔细算算,似乎每一次路小凡有什麽事情,哥哥都会出手帮助,完全不同於对自己的不理不睬。
  贝律心有心想要将手里的那个信封丢掉地上,硬气地说我不要这钱,我也不招待路妈。
  但是,在贝律清的面前放肆,住在贝家屋檐下的人似乎都没这个本事,可贝家的人稍许有一些不同的是,贝律心的喜怒哀乐差不多都是放在脸上的。
  贝律清淡淡地道:“路妈是你的婆婆,又是五年没见,如果你能把她招待周到,那麽我就会仔细看一下你那份生意的计划,给你参谋参谋。”
  贝律心似乎顿时便转怒为喜,路小凡相信贝律心才不在乎做不做什麽生意,但是讨论一个商业计划那可不是短时间的事情,这几乎给了贝律心一个理由经常去找贝律清。
  贝律清见目的达到,便起身穿衣戴上围巾出门,路小凡将他一直送出了门。
  “我叫老吴送你回去?”路小凡知道贝律清一定是让林子洋送来的。
  “不必!”贝律清扫了一眼路小凡,道:“天这麽冷,出来穿多点。”
  “好的。”路小凡连忙应道,他抬眼看了一下贝律清,贝律清正在街上抬手打车。贝律清是那种很适合穿黑昵衣戴围巾的人,他的个子很高,昵衣略长刚好可以突显他修长的身材,并且令他的气质更显优雅。这样的男人几乎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且他还是贝律清。
  贝律清似乎专心地地打车,路小凡便多看了两眼,他发现贝律清的白皙的中指上似乎少了一圈东西,一只铁戒指,一只贝律清从来不离手的戒指。路小凡不禁心想应该不会是掉了吧,难道是坏了,总之路小凡不认为是贝律清把它丢了,因为即便是那个人的一只戒指在路小凡看来,对贝律清来说那比他路小凡这个人都重要的多。
  “你最近过得怎麽样?”贝律清的语调还算温和。
  路小凡连忙收回目光道:“挺好的。”
  路小凡的生活自然也许好,也许不好,但好跟不好自己的事情都没什麽值得跟贝律清说的,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懂得有的时候别人问你一句,那并不是真得关心,有可能只是随便问问。
  贝律清果然很淡的嗯了一声,又道:“还喜欢爬香山麽,我最近倒是有空。”
  “哪里用得著浪费哥的时间。”路小凡笑道:“哥您忙您的,我都很久不爬了。”
  贝律清隔了一会儿,又道:“晚上林子洋搞了一个国际联谊会,有很多老外学生,你去不去瞧热闹?”
  “不了……”路小凡看了一眼贝律清,不好意思地道:“哥你知道,我不太会说话,英文也一般。”
  贝律清听了半转过头来,路小凡手一指道:“哥,出租车来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的跟前,路小凡把车门一开,贝律清便转过头坐了进去,路小凡替他将车门关好,站在原地弯腰对著窗口道:“哥,你走好。”
  “小凡,明天你来?”贝律清上了车突然摇开窗户问了一声。
  “来,来!”路小凡这麽一答,贝律清已经把玻璃摇上,车子便开走了。
  路小凡站在街口一直恭送到出租车消失才掉头回去,贝律清是个大忙人,以前跟他住一起的时候,路小凡也并不是能天天见到他的面,这两年就更少了。每一次路小凡都是有事解决不了才会硬著头皮去见贝律清。自从他从贝律清那里搬走,他也有想过,不会再去贝律清那里了。只是等家里的事情来了,他才知道除了去找贝律清,他根本也找不到其它的法子。
  自然,他走了,贝律清也不挽留,来,贝律清也没把他拒之门外。所以路小凡很知趣,他从来不把晚上偶尔跟贝律清发生关系的痕迹带到白天来,那就像过了一夜,不管他们在床上有多亲密,到了白天,他不会以为自己跟贝律清的关系会有什麽不同。其实一直都没有什麽不同,只是现在比以前,路小凡觉得自己更清楚这一点,贝律清的世界没他路小凡什麽事情。
  路小凡一直等到恭送到贝律清的出租车消失在街头不见才回转来,贝律清是一个话非常少的人,他的意思通常要人猜一猜,太白的话他不会说,太笨的人他也不屑多理会,可惜路小凡似乎不是个聪明人。因为他连开头都没猜对,所以现在的路小凡也不猜了,总之记得要客气,识趣就对了。
  贝律心见了他进来,给了他一个白眼,才腾地起身,通通地上楼去了,好像她专程等在下面就为了给路小凡一个白眼。对於路小凡来说,贝律心他理所应当的家人,就好像路爸跟路妈一样,倘若跟贝律心的关系能稍许正常一点,路小凡觉得这日子也就很好了。
  其实贝律心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不慎流产时,他们也渡过一段蜜月期。那时的贝律心正处於低潮期,觉得没有未来,渴望别的关怀,路小凡替她端茶倒水,温脚暖粥确确实实也算是打动了她。
  可是等她好了,原本完全脱离的社会又重新挂起了钩,路小凡的平板跟平庸又迅速让她的热情降了温,毕竟绝大多数女人宁愿去伺候一个自己崇拜的男人,也不愿意被一个自己瞧不起的男人伺候著。
  当然,贝律心是那种张狂有傲气的女子,心中不满也不会闹腾,致多也就是不理不睬,给个白眼,而对於像路小凡这种人,消化别人的白眼比消化食物的功能还要好,这大约也算得上是人类生存的本能吧。
  路小凡又回到厨房,把剩下的碗筷洗干净,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公文包当中新买的证券报拿出来,将报纸里面的内容,股价,甚至夹缝里的各类期货商品价格都仔细看了一遍。
  路小凡看著那些一个又一个的代号跟数字,凭著路小凡在贝家,在京城的这几年的见识,他知道要想在这个里头赚钱,确实有贝沫沙一个口风就能办到。这是一个形形色色的权钱相加的投机市场,能在这里翻江倒海的人很多都跟管理层有著错综复杂的关系,路小凡不由又想起了贝律清的沙龙。
  第一次参加沙龙路小凡被林阿姨训斥过後,低头认罪的态度倒是很好,但是下个星期的沙龙一来,他又让贝家很丢面子地坐过去了。事实上以後贝律清的每个沙龙路小凡都严肃认真地参加了,尽管他能听懂的单词有限,但每个有限的单词,他晚上还都记上了笔记。
  贝律心跟林阿姨也只好在背後责怪,客人来了自然也不好叫他走,路小凡每次搬起凳子坐过去,参加沙龙的高干子弟们也会客气的跟他打个招呼,这在路小凡看来就是欢迎他的意思,这让路小凡更加热情高涨,百折不挠地坚持参加沙龙一场不落。
  至於贝家每个月给的三十块零用钱,过去路小凡都是一拿到手就立即将纸票子一张张用手抹平然後藏起来,那钱到了他手里就跟石沈大海似的再无影踪。可是一天林阿姨发现路小凡跑出去买了一大叠书籍回来,里面有英文书,笔记本,还买了一只卡带机。
  林阿姨看著路小凡抱著一大叠书一溜烟地跑进去,愣了半天,才在背後讲了一句:“伊当真一样!”
  路小凡除了对学习英文充满热忱以外,他还突然喜欢上了煲汤,特地买了一本叫广式经典汤式的书回来照样煮,煮好了就拿保温盒装上骑上自行车给同样在海淀区读大学的贝律清送去。
  当贝律清看著穿著新买蓝衬衣,戴著一幅黑框眼镜,手提保温盒站在自己宿舍门的口的时候确实愣了一下,路小凡不但送上汤,还将贝律清来不及洗扔脏衣服一股恼都包上了带回去。
  不过从那以後,贝律清的妹夫给他送汤就成了校园里的一件众所皆知的事情,路小凡送汤给贝律清,就跟他每次参加沙龙一样,用同样听贝律清发表观点时敬仰的眼神看贝律清喝汤。对於路小凡来说,能得到贝律清对汤的首肯,哪怕只是挺平淡的点一下头,都是对他整个人莫大的肯定。
  有一天傍晚,路小凡刚将做好的汤放在保温盒里装好,林阿姨便接到贝律清的电话说是回来吃饭,让路小凡不用送汤了。路小凡其实很高兴贝律清能回来吃饭,因为无论如何贝律清是他到了京城以後跟他关系最亲密的人,甚至远胜过他名义上的妻子。
  贝律清以後回家吃饭的次数逐渐增多,路小凡的汤麽也不用再往学校里送了,而且有的时候贝律清还会在家里住宿,在路小凡看来都是因为贝律清喜欢喝他做的汤的缘故。
  这跟刺激了路小凡学习广东厨艺的热情,他不但学会了煲汤,还学会了煲粥,鱼片粥,瘦肉粥,贝律清回家每回路小凡都会翻著花样给他煲汤熬粥。
  为了煲个粥,他特地买了一个二手的煤球炉子,大清早起来就生火,半生煤坯的青烟正对著贝律心的窗口,每每惹来贝律心的气呼呼地骂声。路小凡连忙卖力地用莆扇往另一个方向扇,一个冬季下来,任是把路小凡的两只胳膊扇出了两个小肉球。
  贝律心流产之後,路小凡的处境变得尴尬了起来,贝家已经没有後顾之忧,他这个便宜女婿该何去何从呢。好在贝家倒也没有过河拆桥的意思,贝沫沙说这样也好,没孩子你不如就专心复习重考大学吧。对於路小凡重考大学,贝律心只冷哼了一声,没有表示反对,林阿姨则不停地提点路小凡要记得贝家的大恩大德,并声称像贝家这样的厚道人家那实在是不多的。
  路小凡自然连连点头,倒仿佛他不是这家的女婿,而是这家请来的长工。
  真正让路小凡精神抖擞的是贝律清支持,他上完复高回来,贝律清还特地每天都回来给他补习。这让路小凡的成绩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尤其是英文,路小凡的水准是一日千里。
  最後一次模考,路小凡超水准发挥,得到分数居然能进R大,这几乎让所有的人都大跌眼镜,不但贝律心的白眼少了,连林阿姨的缸头缸脑也少了几句。
  路小凡信心倍长,那个周末贝律清的沙龙会,他特地搬了一张凳子坐到了贝律清的身边,并且发表了自己几个见解。大家也似乎都含笑听取了大家的意见,路小凡觉得人生就跟张满了风的帆一般鼓鼓地一路顺风,为了能上这些高干子弟们的思维,他特地买了不少报纸加以研读,把自己要发表的意见写下来。
  可惜这些意见他很少有机会能派得上用场,因为每一次开沙龙的时候,贝律清都会遗忘了吩咐林阿姨买什麽东西,比如丰年灌肠,再比如全聚德的烤鸭。
  路小凡当仁不让,立即骑著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兴冲冲地去购买,可惜每到周未买这些东西的人都特别的多,他每每排队买回来,沙龙会也到了尾声,大家吃两口他的东西,说两句小凡辛苦了,也就散了。
  能为贝律清做事情,对於陆小凡来说,那是不能叫辛苦的,那是一种荣耀,一种信任。
  有一天他去买烤鸭,刚巧碰上了老吴,老吴在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冲他招手,得知路小凡要给贝律清的沙龙买只烤鸭,连忙道:“这多大的事儿!律清怎麽不跟我讲?!”
  老吴让路小凡上车,领了他直接找了全聚德的大堂经理,一番寒暄之後,就有服务员提著一只油光刹亮的刚出炉的烤鸭过来了,皮片好切好装盒,从头到尾也就老吴跟大堂经理淡笑风声几句话时间,一点也没耽搁。
  经理亲热地道:“以後这种事打电话说一声,我叫人送去就好了,还让你跑一趟!”
  老吴笑道:“我这不找机会偷懒,出来透透气不是!”
  等老吴把路小凡送回家,那烤鸭还是滚烫的。
  路小凡提了鸭子见林子洋正跟贝律清和一些男生在院子里抽烟谈笑,林子洋笑著对贝律清道:“你们家那路小凡到底是你妹夫,还是你媳妇,又送汤又熬粥还带洗衣服?”
  贝律清笑了笑,道:“他从乡下来,在我家总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他愿意做就做呗!”
  “我可跟你说啊,律清,再这样下去,可严重影响你在我们学校风云人物的形象啊!”林子洋大笑道。
  有一个男生笑道:“其它也就罢了,他每次在沙龙会上开口,我都要憋到内伤才能不笑!一个晚上要听他讲至少十遍politic,你精明的观点,我精明的观点,奶奶的大家都精明的观点。(注:路小凡把政治的Political发成了politic精明的。)”
  他又捏著嗓子转头对另一个男生道:“我觉得我们国家的形势还是很严峻……”
  其它的男生被他说得一阵又一阵的爆笑,另一个男生憋著笑跟他握手道:“国际形势同严峻……”
  “行了,至於麽,看把你们浮燥的,那还不许我们偏远乡村地区的老百姓发表对国际形势的精明的看法了!”林子洋笑骂了一句,他转头对贝律清道:“前一阵子卓新他有一个亲戚,哪个开发区外经委处长的儿子也想来我们沙龙。人家钻营了好久,给几个人都打过招呼,结果卓新自己否决了,就是怕这种层次的人带累咱们的沙龙。你妹夫要再来咱们沙龙搞笑,传出去……这咱们自个儿得瑟,好像格调很高,结果闹了半天人家觉得咱们就是一搞笑沙龙……”
  贝律清懒洋洋地说了一句:“至於麽,天鹅群里混只鸭子,也不会带累你就成鸭子子,只要你自个儿不本来就是只白鸭子就成。我这不图新鲜麽,新鲜一阵就完了,知道不是一层次,你们还计较!”
  贝律清开口了,大家呵呵笑了几声也就转了其它的话题。
  路小凡蹲在门口,这是他在京城上到的第一课,优越感有很多个表达的方式,不是每一种都像林阿姨那样放在脸上,也不是每一种笑容都代表欢迎。
  皇城根下的人的傲慢是在骨子里的,高干子弟们的优越感是存在於内心的,他们也许对你很客气,很有礼貌,但是那种客气跟礼貌仅仅是因为他们觉得跟你根本不在一个层次,连不屑都不屑於给。
  路小凡还懂得了城里人有一种亲密叫作客气,比如贝律清对自己,他对自己很亲密,其实是很客气,因为在他的眼里,自己不过是一只混入天鹅群的鸭子。

  ◇◆◇

  路小凡早上接到了路小平的呼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回电过去。
  “二弟,什麽急事啊,你不能下了班再打话!”路小平照例这样开头,好显得他在办公室里拿公家电话说私事纯属是因为这个不通实务的弟弟,这就是他要打路小凡的Call机,不给路小凡办公室打电话的原因。
  路小凡打了个哈欠,路小平果然又接著自说自话地道“路妈是定了下个礼拜的火车,你记得要去接啊!我有可能没有空,单位的事多著呢,对了,妈最近有一点高血压,你让你们老吴去接,我看就他开车稳一点。”
  路小凡嗯了一声,路小平又指示道:“回去的机票不好买,你早一点给定下!”
  他这麽一开口说话,路小凡的眼睛立时睁开了,脱口道:“坐飞机?!”
  路小平沈声道:“咱妈来一趟北京不容易,你来回都坐飞机,平啥让她老人家坐火车,行了,飞机票的钱算我的!”
  路小凡回家的机票那都是贝律清国际航班里程数累积了之後人家送的,贝律清就把免费机票送给了他,路小凡是绝对不会舍得买的。
  只是他还没开口,路小平劈里啪啦理直气壮地训斥了一通,路小凡只好把後面的话说出来:“那要单位开介绍信呢!”
  “你让老吴订票不就行了,贝家人订票还要介绍信?!”
  “贝爸自己订票都开介绍信的!”路小凡对路小平指使贝沫沙的工作人员跟指使自己下人似的不禁有一点满,但如果明说,回头路小平铁定跟路妈告状说自己偏帮贝家,於是只好含糊道:“回头我在自己单位试试!”
  “贝老爷子就是太正经了,他如果肯给你一二个小道消息,你早就发财了,还做什麽三产公司的销售员!”在天津纺织局当宣传干事的路小平挺瞧不上路小凡这个销售员的工作的,而他这个宣传干事也是路妈几次打电话争取来的。
  原本路小平来了京城,贝沫沙听说他学得的是机电,就让他去机电厂招工试试,路小平一听委屈的不行,说他不是不想去机电厂,但是他当初就是因为发烧没考好,才落到这个学校这个专业,这根本不是他喜好的,也不是他的专长。
  贝沫沙问他想做什麽,路小平回答说自己很适合做管理,在学校在学生会就是做管理工作的,贝沫沙说做管理也要从基层做起,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份合资企业的工作。
  合资企业是德国跟中方合资的一家医药中间体的工厂,由於是定向给德国总部供货,所以自己工厂就也申办了出口权,贝沫沙给路小平介绍的工作就是进这家合资企业的出口部,而能进出口部当时也是一份非常时髦的工作。
  贝沫沙以为自己的亲家肯定会满意,哪知过几个月路妈打电话过来了,让贝沫沙感慨的是,二年不见,路妈的水平依旧,而且普通话的水平提高了不少。路妈的意思是先谢谢贝沫沙,自己的二个儿子让他费心了,但话锋一转,也提到了儿子呢好像有一点不太适应那份新工作。
  原来西北跟京城的英文水准还是有差,而且路小平的英文本身不行,加上又是新人,出口部自然不会让他来招待外商或者处理单据,他现在干的也就是天天去仓库查点出货的数量是否准确,或贴一下码单这种活。
  自视过高的路小平听说因为受了点气这几天都病倒了。
  按贝沫沙的意思是小孩子到社会受到一点挫折也在所难免,但路妈的话不知道是怎麽说的,贝沫沙居然被她说服了,同意给路小平再换一份工作。
  路家到底想要一份什麽工作呢,路妈也算是挑明了,她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一个为人民服务的料。贝沫沙总算弄明白了,路妈是把她儿子送进城当官来了,不禁头痛。
  那几天路小凡是走路哈气都不敢大声,生怕勾起贝沫沙想起路小平的那个难题。
  路妈等了一阵子没见消息,路小平又打电话哭诉自己拿的钱少,干的活多,还被工厂那些工人们欺负,即然贝沫沙同意给他换工作,他就辞职了。
  路妈顿时急了,给路小凡的学校打了个电话,让他帮著哥哥再督促下工作那事。
  路小凡哪里能有什麽办法,他在家里都不敢提路小平工作的事情,林阿姨已经不停地叹气说“老早就晓得了,乡下人就是这付样子!”
  贝律心更是一声接著一声地冷哼,那眼神如同刀子似地飞向路小凡。
  路小凡听到路妈嗓子都哑了,也不敢吭声只好同意下来。
  那天下课路小凡在路上徘徊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去求贝律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贝律清对他真实的看法,路小凡竟然一蹶不振,正式考试的分数一落千丈。
  最後是托了各大院校争开专校扩大生源的福,路小凡才算勉强进了R大当专科生。
  一切都恢复常态,贝律心的白眼又多了起来,林阿姨又将戆头戆脑挂在了嘴边,路小凡呢给贝律清煲汤也没那麽勤快了,自然沙龙他再也没有参加过,而贝律清呢,又开始很少回家了
  路小凡到了贝律清的楼下也不敢上去,而是在下面转来转去,偏偏那天还下起了雨,他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也还是提不起上楼的勇气。
  他刚决定还是不要上去算了,发现自己头顶上的雨突然就止住了,贝律清撑著一把伞站在他的後头,路小凡结结巴巴说了一声:“哥……”
  贝律清平淡地道:“上去!”
  路小凡只好跟著贝律清上了楼,宿舍里就那麽巧,只有贝律清一个人,但桌面上分明零散地丢著牌,看起来似乎刚才有人在这里大打牌局。
  贝律清拿出来一条大白毛巾,让路小凡把衣服脱了,然後像揉大毛狗似的,将他揉了个遍。
  “什麽事?”
  “嗯?”路小凡一下子被这种温情给熏迷糊了,不知道这也算不算是贝律清的客气。
  “找我什麽事?”
  路小凡的头低下了,贝律清见他不吭声,又问:“为你哥的事?”
  路小凡快速的看了贝律清一眼,又把头低下了,贝律清道:“上一份工作不是很好麽?”
  “他……辞了。”路小凡羞愧地把头低地更下了,仿佛那个不知好歹的人就是他自己。
  “好了,我知道了!”贝律清回答,他的语调当然不算热情,即没有承诺,也没有搪塞,挺平淡的一句话,但仔细听听又觉得还算温柔。
  然後他又拿著毛巾给路小凡擦了起来,路小凡因为太过受宠若惊,屁股不免动来动去,他突然听到贝律清有一点生气地道:“你故意的,是吧!”
  贝律清生气的时候还真不算多,确切地说他明显生气的时候是不多的,路小凡连忙吓得低著头,他忽然觉得後面顶著一根很硬的东西,戳著他的屁股,有一点疼,就小声道:“哥,咱屁股底下有一个玩具!”
  贝律清嗯了一声,修长的手指还是轻描淡写的给他擦著头,慢条斯理,路小凡见那只手拿著毛巾给他擦前面的时候,还在想要是自己的手指头也能长这麽长,长这麽白就好了。可惜他从小就在农地里面做活,人不大,但手不小,且骨节分明,指腹粗糙。贝律清的已经不拿毛巾,而是拿手指在蹭路小凡的皮肤,路小凡才惊觉贝律清那双手看起来保养的很好,但指腹也很粗糙,从他的胸前蹭过,路小凡莫名的像被电击打了一下。
  他觉得整个人都毛毛的,贝律清的头搁在他的颈後,路小凡心想会不会他擦累了,但无论如何贝律清将头搁在他的颈上,路小凡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是心中那点点因为听到贝律清讲他是只混进天鹅里的鸭子的难受有一点浅了。
  贝律清还是当自己是Brother的,至於说自己是只混进天鹅里的鸭子,那或者也没什麽要贬低自己的意思,因为那本来就是事实。即然是陈述事实,那就算不上中伤,路小凡也就想开了。像路小凡这种人就有一点像小强,要是被人拍扁了还死不了,就扁著走了。
  路小凡也不知道贝律清什麽时候收了自己屁股後面的玩具,总之贝律清道:“你回宿舍吧。”
  路小凡哎了一声,回过头来问:“哥,你想不想喝汤?”
  贝律清拿毛巾擦自己的手道:“不嫌麻烦?”
  路小凡连忙道:“不嫌!”
  “那好啊!”贝律清也没显得特别高兴不高兴,但路小凡似乎有些摸出了贝律清喜好的门道。
  贝律清通常都不会很肯定地说喜欢,不喜欢,但路小凡觉得他用了一句提问句,那就算是一个活口,贝律清给人留活口,大约就是喜欢的意思了。
  贝律清以为路小凡第二天大约就会提著一保暖盒的热汤从专院踢踏踢踏跑到自己的本院来,在一群人掉掉下巴,众目睽睽之下用一种好似女人看男人似的含情脉脉一样的眼神看著自己喝汤,那的确很像路小凡干的事情。不过可惜,他却没那麽做,以至於贝律清意外之余投篮的时候都有一点不太专心,少拿了好两个三分球,害得林子洋冲他再三眨眼睛。
  很多人都会以为人是以群来分的,但事实上当你成熟以後,你就会发现,人其实归根结底都会以阶层来区分的,同等阶层的人才会更容易成为长久的朋友。贝律清与林子洋组成的队伍里其它的队友基本是高干子弟,都是沙龙成员,也都属精明能干型,贝律清失了几个三分球,他们也还是稳超对方,林子洋眨眼睛的意思那也就是超多少来震撼别人的意思。
  他们虽然稳赢,但台下极大多数人是来看贝律清的,尤其是女生,一看贝律清几个不中,都不免流露出失望之声,贝律清加油这种喊声震得路小凡耳朵都疼。路小凡虽然没有来送汤,但他确实有来看贝律清的球赛,人家喊他也喊,喊得嗓子都毛了。
  他以前看见贝律清偶尔也会想到,这样的男生女生应该都会喜欢吧,或者他应该会有不少女生喜欢吧。他听著那些女生时而大声地喊著贝律清,一脸亢奋,时而小声地念著贝律清,好像这三个字放著嘴里会化了似。他今天才见识了什麽叫作万众瞩目,什麽是大众情人。
  半场结束之後,他看见贝律清满头大汗挂著白毛巾坐在一边,连忙挤到跟前拿了一瓶矿泉水,林子洋看见他笑了笑,道:“哟,小凡哪,律清的水你送去吧!”
  路小凡哎了一声,握著那瓶水给贝律清送水去了,走近了道:“哥,水!”
  他一出场才知道自己把嗓子都喊哑了,贝律清微微侧头却发现是路小凡,脱口道:“你嗓子怎麽哑了!”
  路小凡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道:“我给哥喊加油喊的!”
  贝律清接过了水,揉了揉他的头,然後边喝水边归队了。路小凡的脑袋却嗡地一声响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贝律清当著全校的面给了自己这麽亲昵的一个动作,路小凡只觉得幸福就像天上掉下来一块芝麻饼,虽然不大但因为来得太快都把他砸晕掉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又在贝律清的身边找到了位置,找到了这个位置他就好像又找到了人生的位置,顿时精神抖擞了起来。
  下半场贝律清打得非常得好,他个子高最擅长三分球,站在球场上双手这麽一扬,球就带著优美的弧线轻松入篮,要多潇洒有多潇洒,把整场的女生都迷得七荤八素的,退了场都有好多女生喊著走不动了。
  隔了几天,贝律清回来跟贝沫沙说,天津纺织局缺那麽一个干事,不是公务员的编制,但好歹也是隶属政府部门,贝沫沙听了便连忙把路小平塞过去了。路妈听说是宣传干事,顿时便高兴了,路小平也很心满意足,毕竟是到局里面工作很有面子,贝沫沙交了差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而从头到尾,贝律清从来没提过路小凡来求他这件事情。
  路小凡呢又开始贝律清回家的时候煲汤,贝律清如果在家留宿,早晨起来必定有一份熬得香香的瘦肉粥,或者是鱼片粥。他还包了贝律清在家里所有的活计,包括整理衣橱,刷鞋,林阿姨除了贝律心的东西,其实不大管男人们的内衣裤袜子,所以贝律清若是在家洗澡,路小凡便抢著连他的内裤袜子也洗了。他第一次洗完贝律清的内裤袜子晾晒完的时候,看见贝律清顶著刚洗完的湿漉漉的头,赤著上半身用一种挺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路小凡也没闹明白贝律清的眼神是什麽眼神,他当时只是在想哥真是帅,不穿衣服,湿答答的也还这麽帅,难怪这麽多女生都喜欢他啊,羡慕啊之类……
  路小凡的目标从变成一个能跟贝律清平起平坐的朋友改成了更务实的做贝律清有用的心腹。贝律清几乎不用费心少什麽东西,因为只要一通电话,或者不用电话,路小凡只要想到他会缺什麽,就不会辞辛劳地跑回家取东西,再屁颠屁颠给贝律清送去。
  这当中路家又琐琐碎碎的发生了许多的事情,比方说路爸当了村长事事要插手,跳开了供销社却进了一大批假农药回来,害得村子里差一点闹虫灾;再比方说路爸的二妹在其它村子叫她的村长办得工厂侵占了地,後面又是路三爸或者路四爸发生了一点事情,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最後都是贝律清给解决的。这些事情如果放在以前,大家也只好抹抹鼻子,自认点背倒霉算了,但现在不同,他们是有一个当高官女婿的儿子的,就算可以吃亏那也是一件丢面子的事情。打给路小凡寻求帮助,天晓得路小凡能做什麽,他当然也只能去找贝律清。贝律清每解决一件事情,路小凡就越发地对他敬仰,鞍前马後,唯恐不能报答贝律清的大恩於万一。
  当然关於林子洋他们的高端话题他也不参加了,跟他说他也会装没听见,或者装糊涂说子洋哥你们说得我真听不懂,我是给我哥来送袜子的,伊朗问题啥的你问他吧。林子洋有的时候会忍不住道,怎麽世上会有路小凡这样的人种啊,变形金刚都没他变得那麽彻底。
  贝律清不咸不淡地道:“有你这麽贱的没有,人家讨论你嫌,不讨论你又惦记!”
  林子洋嘿了一声道:“是,我嘴贱,贝爷这是替人打报不平呢,得得,我一边凉快去,成不?”
  贝律清笑了笑道:“看见下面的草坪没?”
  “怎麽了?”
  “那给您羊爷准备的,上那凉快去!”
  林子洋失笑道:“我说贝爷,您老什麽时候改维护起这种小人物来了,你不最不爱那些攀高踩低,只知道伸手捞好处,活著卑微,死了卑贱的生物麽?”
  贝律清翻了一页书,淡淡地道:“这不还新鲜著麽!”
  林子洋笑道:“得,明了,您贝爷要是新鲜完了知会一声,我们也就用不著牙疼了。”
  路小凡还不知道自己成了上层阶级盘中一碟小菜,他正抱著书去上公共课。那种总是在早早地在教室里抢著前排位置,上课眼神一眨不眨盯著教授,一字不漏记笔记,却没被教授记住的人──就是路小凡。路小凡一进教室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人,他眨了眨眼睛,确实坐了人,而且是一个挺高个的男生。路小凡犹豫了片刻,位置也就罢了,但是自己放在位置上的水杯却要取回来,下次还要靠它占座呢。
  他走过去客气地问:“请问有没有看到我的水杯!”
  “什麽?”那男生把头一横,他旁边坐的二个男生一起横眉竖眼地看著路小凡。
  路小凡眼前一下子多了六条横眉,六只竖眼,立时知道自己跟这只水杯有缘无份了,转身刚要走,却突然被人伸出的一只脚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阶梯上。
  路小凡刚想起身又被人揣了一脚,只听背後人大声道:“看你再跑本院去抱那些高干子弟的大腿,丢我们专院的脸!”
  路小凡吃疼地大叫了一声,好在教授进来了,看见阶梯当中趴著的路小凡只是不满地道:“都坐回位置,吵吵闹闹地成何体统!”
  专院的学生入院比起本院来讲就宽松多了,里面不乏有一部分是掏赞助的钱进来的,所以打架生事经常发生。教授也就见怪不怪,都懒得理会了。
  路小凡从地上爬起来,瘸著腿回到了後排的位置上,前排那三个男生还不时地转回头来不怀好意地看著他。专院的男生对本院的男生是一种因为嫉妒不平而引起的天然敌意,对於那些占了本院女生,还要吸引走专院百分之九十以上女生目光的本院男生,他们早就到了叔可忍,婶不可忍的爆点,路小凡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发泄品。他们扎破路小凡的自行车轮胎,在路小凡上厕所的时候把门反锁,把路小凡宿舍里的被褥藏起来丢掉,还在他的饭盆里尿尿。
  路小凡不禁苦恼地想著要不要暂时请几天假避避风头,他小的时候读狼牙山五壮士坚守阵地壮烈牺牲的故事也是很感动的,但他却没有要坚守专院阵地的念头,因为他即不是壮士又不是傻瓜。

  ◇◆◇

  路小凡请好假大包小包背著行礼回家避风头,哪知道刚出校园就碰上了林子洋,他挺热情地搭著路小凡的肩笑道:“哟,小凡,走,你子洋哥哥带你去看好戏去。”
  路小凡本来是不大想去的,但架不住林子洋勾著他的脖子连拖带拉,把他拉到了校园背地的草坪上。路小凡见不少人围著呢,走近了一看才发现贝律清正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周围站著几个也都是沙龙里面的成员。
  如果把全大陆的大学生让他们穿著本院的校服都招到一块,你一定看不出来是大学生联谊,会以为是杂牌运动会,因为大家都穿著各式各样的很丑的运动服。R大的校服当然也是很丑的运动服,但是架不住这些子弟们高高的个子,修长的腿,强大的气场,前胸R大漂亮的校徽足以使一件同样的校服穿在他们的身上跟穿在对面畏畏缩缩专科学生截然不同。
  路小凡看见当中有几个穿便服的成年男子站在周围,被他们围在里头的是几个平时欺负路小凡欺负最狠的几个男生,最里头那个领头的高个子男生正被二个黝黑的青年按住了,塞住了嘴巴狠揍。这些便衣走路站姿都笔直刚硬,一看就是当兵的,路小凡猜想这不知道是哪家的警卫兵。
  林子洋笑嘻嘻地把路小凡拉过去,贝律清也没抬眼看他。草坪上明明这麽多人,但除了拳击肉声,那高个男生的闷哼声,就没别的声音。高个子的男生在挨楱,其它男生被押著看,从来喜欢在草坪上谈谈恋爱,念念英文的人今天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即没有保安,也没有其它老师路过。只有他们一群人,也只有这种声音,从放学前的黄昏一直打到天快黑。路小凡站在贝律清的身边听著那种沈闷地拳击肉声不禁也有一种两腿发颤的感觉。
  他有一点不能把沙龙上一本正经讨论国家的未来的学生,跟这些站在草坪上淡然地看著警卫兵们动私刑的男生们统一起来。但路小凡似乎意识到,他概念里的特权是出门有人巴结,到全聚德买烤鸭不用排队,然而很显然他有一点小看特权了。特权的含义并非是凌驾於公共次序之上,而是能凌驾於法律之上,在某些时候他们愿意,他们也许不仅仅可以很容易搞到一只鸭,也同样能轻易地搞掉一个人。
  眼看著高个子一幅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贝律清依然不动声色,林子洋还是笑得挺和气,路小凡忍不住颤声道:“哥……哥,不打了吧,再打要打死他了!”
  他开口了,贝律清才总算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行了吧,子洋?!”
  林子洋笑嘻嘻地道:“小凡说成就成啊!”他说著招了招手,便衣们立即停了手。
  贝律清才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脚踩著那半死不活的高个子男生的脑袋冲著其它直打哆嗦的专科男生露齿微微一笑道:“告诉你们,爷的大腿不是谁都有资格抱的,别再让我知道你们欺负路小凡,知道麽?滚!”
  其它的男生如同得了大赦令似的,一个个转身跑得连踪影都没,贝律清才半转过身来挺淡的看著路小凡道:“你大包小包的做什麽?”
  路小凡嗫嗫地道:“我……避避风头。”
  贝律清丝毫也没有要夸奖路小凡够机灵的意思,甚至连话也没再说一句,转身就带著人走了。
  路小凡跟在贝律清的背後,即敬仰也敬畏,连背都不不禁有一点弯弯的,他拉著行礼颤声问旁边笑容满面的林子洋道:“子洋哥,这不会打出人命来吧?”
  林子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放心吧,我老爷子的警卫兵那都是刑侦出身,别说打上两个小时,再打两个小时,这小子也死不了。”
  “那我回去放行礼!”
  林子洋挥了挥手,小跑两步跟上贝律清走了。
  路小凡站在草坪上看著这群人越走越远,才扛起行礼腾腾地跑回了原处。草坪上一片空旷,只有那个高个子的男生半死不活的躺在那里。路小凡上去扯了一把高个子,他似乎跟没知觉了似的,死沈死沈。
  路小凡吓得连忙丢下行礼跑到警卫处大声道:“那边有一个男生受伤了。”
  里头保安抬头嗯了一声,但没动作,路小凡只好补充道:“那些人都走了,只有那个男生!”
  保安才骂骂咧咧地拿起电筒起身道:“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整天没事就打架生事!看我不报给教务处!”
  路小凡好说歹说,他才算帮著路小凡把那高个子抬医务室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高个子的运气还没背透,校医居然还在,路小凡大喜丢下高个子就逃之夭夭了。
  周未见到林子洋,他笑嘻嘻地勾住路小凡的脖子亲热地道:“怎麽样,哥哥给你出气,出得还满意吧,我跟你说,律清在R大几年都还没这麽高调过,你子洋哥哥为了替你借几个警卫兵,回去被老头子狠批了一顿……”
  路小凡看著林子洋笑嘻嘻的脸,也没看出他被他家老头子狠批的痕迹,但是那些警卫兵拳击肉声倒是影响蛮深刻的,於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道:“谢子洋哥!”
  林子洋一笑,道:“谢你哥吧!”
  路小凡一掉头,见贝律清正坐在沙发上翻书呢,贝律清很喜欢读书,有什麽闲暇都用来翻书了,这跟有什麽空就看港片的路小凡一样是配套的。贝律清的书放在膝盖上,穿著牛仔裤的腿包著修长的腿这麽互相搭著,在阳光下白皙的有一点耀眼的手指慢腾腾地翻著书页,任何人一瞥之下大概都会由衷地想这男人真帅气。
  路小凡的脑子里倒是没冒出这句,因为他的脑子过去挤满了对这个男人的崇拜,敬仰,现在又塞了点敬畏进去,确实有一点腾不出地方放别的念头。
  高个子的伤不知道怎麽样,反正路小凡知道他足足一个月没来上课。高个子来上课的时候看见路小凡似乎欲言又止,路小凡当然也没圣母到非要跑到别人跟前去化干戈为玉帛。路小凡原本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以後大家相安无事就好,哪知隔了几天之後这个男生就不见了。路小凡隐隐地听说大约是这个男生被贝律清那帮人给逼退学了,什麽是杀鸡给猴看,那鸡必须得死得很惨。其实那个高个子男生家境不错,本人在学院里也挺有影响力,所以他挨揍了以後学院里不平的声音还是很多的,但自从他退学之後,所有的人立竿见影一般都闭上了嘴巴。
  路小凡自然也没人欺负了,但是随便他出现在哪里,别人都会呼啦一声给他空出一大片地来,这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路小凡常托著腮一人坐著一大排空位子,心里想著杀鸡给猴看,原来是二只鸡,一只杀了,一只晾著给人看。路小凡只看见了事情的後半截,没看到前半截,隔了好久才知道其实高个子刚开始还是挺硬气的,要跟贝律清单挑来著,贝律清一拳就把他打翻在地了,後面才交给警兵卫揍,要不然谁能保证把一个人打上几小时,这人还没死透。这反应了贝律清的另一个观点,那就是术要有专攻,他喜欢把专业的事要给专业的人来做,用人要用人的强项(难道说路小凡的强项是那个》《)。
  贝律清虽然好几年里只出手过这麽一次,但这一次就给路小凡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可是跟路小凡的待遇不同的是,贝律清非但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降温,反而更受欢迎了,好多女生都会说真没看出来贝律清是这麽有男人味啊等等。路小凡因为这件事情也算稍稍沾了一点光,因为校园里要是偶有人来搭理他,那个一定是个女生,而且是来打听贝律清的。
  路小凡在专院乏人问津,自然跑贝律清那里跑得更勤快,贝律清户外活动时偶尔也会捎上他。开始有路小凡,贝律清,林子洋跟卓新,但卓新去了两次就黑著脸说受不了路小凡不去了。所以路小凡以後跟贝律清外出便只剩下,他,贝律清还有林子洋三个人。路小凡每次跟出去回回都要大包小包跟拾破烂似的背上一大包回去。吃饭?吃剩下的,带回去!打台球?别人喝完啤酒,他捡啤酒罐子!游泳?人游泳,他光顾著捡一次性浴帽,就算商场里逛一圈,他也能捡几个纸板箱带走。
  林子洋每一回都要一脸崩溃的冲著贝律清喊:“贝爷,贝爷,您新鲜完了没有?”
  路小凡通常都不太搭理林子洋,因为他们去哪主意是林子洋出的,但钱却是贝律清掏的。路小凡就势利了,觉得林子洋的地位比自己也高不到哪里去,但论跟班素质他比自己还差远了,一不会提东拿西,二不会嘘寒问暖,光会出馊主意。要说单从这方面讲,路小凡还是很有上进心的,挺有业务竞争意识。
  贝律清的脸色其实也不太好看,因为他本来就够引人注意,加上一个路小凡整个就是一滚动前进的耀光球体,别人都是从看见贝律清那一瞬的眼睛成圆形,到看见路小凡时候的嘴巴成圆形。像贝律清这样的高干子弟当中的有志青年,他们总是待人客气热情,但却只会接纳跟他们相同背景的人为朋友,说任何话都留有余地,做任何事都留有退路,身上总是透著讳莫如深,以至於接触到他们的人能轻易地对他们产生好感,仔细想起来却又会觉得他们面目不清。他们深谙权力是什麽,所以尽管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比普通的青年更关心时政,愤慨积弊,却绝不会放弃特权,因为他们也是:即无法当壮士,又不想当傻B。所以尽管他们的身上充满了五四青年的气质,但都像梅思平那样,组织了五四运动,却最终投靠了汪精卫。因此贝律清除了额头突突以外倒也想不出太多拿路小凡有用的法子,因为他活到现在身边充斥的都是聪明人,他从来不用那麽直接开口去训斥别人,何况为了这麽点鸡毛蒜皮的事情。他从没想过身边会有,本来也不应该会有路小凡这样的人物出现。
  而路小凡,他来自世上的这麽一群人,他们活著的含义不是活著的意义,活著的追求,而是活著的本意那就是活下去。所以路小凡就像是个脑袋里装得浆糊,浑身没四两骨头的人物,是如此的现实又精打细算,为了一点点利益就会轻易卑躬屈膝。比如他会检查每个啤酒饮料盖子,有奖一瓶就赶快去拿,从检验自己瓶盖发展到去看人家的瓶盖有没有疏漏,他弯腰上上下下弄得旁边的人说话都不清静,事实上他也许只要陪著身边的人多说几句好听的,这种啤酒又能值几个钱,他想躺在上面睡觉贝律清都能办得到。
  可说他不聪明,他又似乎很聪明,他总能琢磨到贝律清要什麽,喜欢吃什麽。他熬得粥,熬得汤,贝律清吃过好多地方就是吃不到那些粥汤的味道,那就像是路小凡的味道,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尽管贝律清刻意找了很多地方,都不会找到路小凡的味道。无论贝律清有多冷淡,路小凡走了之後都不会不来,他会可怜兮兮的,一幅完全没有出息的样子再次出现在贝律清的周围,带著那些鸡毛蒜皮的麻烦事。贝律清从来没有试过完全不用打理跟一个人的关系,甚至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动作都不用关照他的情绪,这个人却总会回到自己的周围。这种感觉很安全,似乎也挺安定,但有的时候路小凡让他觉得实在很丢脸,他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也让他觉得烦心。在贝律清看来,穷人是值得怜悯的,但一直贫穷的人是可憎的。因为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就会受不了,贝律清一直不咸不淡保持著这种关系,也没有费心过考虑过他跟路小凡的关系,
  贝律清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他会疏远路小凡,但却渐渐的开始习惯。习惯身边带一个捡破烂的,他时时刻刻会把还有剩余价值的东西一扫而空,像一个葛朗台似的累积著那点小钱;习惯这人时时刻刻会给自己带来远在千里之外贫困村的麻烦,有的时候贝律清觉得自己可以立马就任一个贫困村的村长职位,有哪个高干子弟比他更了解贫困村的鸡毛蒜皮的事情呢。甚至在他刻意疏远路小凡一段时间之後,他又会想这人在做什麽呢,是不是又出了什麽洋相,要不要招来瞧瞧这种想法。
  林子洋一直喊著受不了,贝律清也觉得受不了,但事实上是他居然有一天能心平气和地看著路小凡夹著硬纸板走路了,再有一天他偶尔也会说:“小凡,喏,那个纸板箱还不错!”
  路小凡从没想过自己在贝律清身边的位置几次被险险的out出去,他当时的自我感觉还是挺良好的,进门给贝律清推门,坐桌子给贝律清拉椅子,端碗给贝律清拿筷子林。
  子洋有的时候会讥讽两句:“哟,小凡,您什麽时候也给您子洋哥哥来两手啊!”
  路小凡这一点很好,耳不闭,口不语,专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林子洋很不喜欢自己,路小凡心里是很清楚的,这就跟小狗似的,谁对他抱有恶意,谁对他抱有善意,那不用看脸色,凭本能就能知道。
  吃完了饭,三人去做按摩,贝律清脱了衣服,整个背脊的曲线非常流畅地收入腰腹处,又在臀部那里张扬起来,如同一把线型很美的弓,弄得给路小凡做按摩的小姐频频走神,光顾著去看贝律清的後背,一连拧错了好多个地方。
  路小凡是个不吃痛的人,本来初次按摩就会有一点疼,按摩小姐看著贝律清的背越瞧越兴奋手上的力就越大,再加上频频出错,所以路小凡连连吃痛就连连大叫。
  林子洋忍不住抬头冲路小凡嚷道:“路小凡,你硬气一点成不成!”
  路小凡还是照叫不误,贝律清终於抬起头来沈脸道:“路小凡,你硬气一点行不行!”
  路小凡的声音瞬时降了八度,猫叫了几声。贝律清这次回去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找路小凡。路小凡大概也知道他有一点生气,可是他为了什麽而生气,为了自己很不硬气地大叫几声麽。小的时候自己要磕疼了摔疼了,路妈都会拍著他道,大声哭,大声哭,哭出来就没内伤了。路小凡有的时候想,贝律清大概比较喜欢能憋到内伤的人吧,可能这样显得比较硬气,可是为了硬气就要憋到内伤不挺傻的麽,路小凡的脑子里只略略闪过这个念头,自然他没敢想贝律清的境界会比自己的低。
  路小凡打了好几个哈欠,路小平还在那边嘀嘀咕咕,吩咐了一大堆的事情,路小凡嗯嗯了,放下电话都觉得有一点头晕脑胀了。
  他这一通电话足足打了半个多小时,挂完了电话路小凡都有一点不太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科长。
  科长对路小凡说不上喜欢,但也不厌恶,之前呢觉得路小凡胆小怕事,有好处也不敢捞,挺怕他搅了自己的好事,狠狠地给了路小凡穿了几次小鞋,但不知道为什麽他打了无数个小报告都像石沈大海一样没了消息。
  科长告累了,後来发现路小凡虽然怕事,但口风也紧,木木讷讷的,整天看证券报却连个账户也没有,这麽滑稽的一个人便与他相安无事了。
  “公司打电话也是要钱的,这种私人电话嘛也不是不可以打,但也要注意节省!”
  科长刚训完,路小凡的Call机又响了,这一次是贝律清的电话,可是路小凡自然不敢再拿公司的电话回了。
  好在半个小时之後就下班了,路小凡匆匆忙忙找到一个报画亭,拿公用电话给贝律清回了一个。
  “怎麽这麽晚才回电话?”贝律清的嗓音是那低男中音,很有磁性,成年之後略略沙哑,路小凡总觉得贝律清这样讲话会让人有一种心痒的感觉。
  “刚才在单位……”路小凡支吾了一声,他自然也不便跟贝律清解释,路小平跟他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把科长的脸色都打绿了。
  “我刚在超市,你想买什麽,我替你买了!”
  “哦!”路小凡熟练地把菜名一报,贝律清的记忆很好,听过一遍便嗯了一声,道:“那你先去我家等吧,我把钥匙放门垫下面。”
  “哎!”
  路小凡夹起公文包,坐著公交车到了贝律清的公寓附近,果然在门垫下面找到了一把看上去很熟悉的钥匙。
  这把钥匙怎麽看都像他还给贝律清的那一把,因为上面路小凡曾经拿红绳把钥匙口绑了一遍,现在红绳是去了,但被绑过的地方跟其它地方一比显得很新。
  路小凡将门打开,把公文包放在玄关上,走到还很新厨房里,低头把柜子打开,发现过去自己买的那些煲汤的沙锅器具都还在,甚至路小凡觉得就跟自己当初走的时候摆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要说没动过,可是明明锅具看上去又很干净,要说贝律清经常会拿出来擦干净,然後又按原样放回去,即便给路小凡的心抹上膨大剂,他也不敢相信自己能在贝律清的心目中有这麽重要的位置。
  路小凡把沙锅拿凉水泡一下,又将刀具冲洗一遍,贝律清就提著一大包东西开门进来了,他将塑料袋里的东西放在橱柜上就出去了。
  路小凡将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的拿出来,突然发现面有一只破了的摩托罗拉的小型手机混在里面,过去的手机都是砖头型,路小凡还是头一回看见这麽小的一只手机,不禁稀罕地呀了一声。
  他伸手拿出来,见这只手机挺新的,就是盖子破了,道:“哥,你手机坏了。”
  贝律清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嗯,不小心摔破了,你扔垃圾筒好了。”
  “扔垃圾筒?”路小凡不禁有一点心疼。
  贝律清一抖手中的报纸道:“是啊,修一修怪麻烦的。”
  路小凡道:“能修扔了多可惜啊!”
  贝律清道:“你要就给你,你自己拿去修吧!”
  “给我?”路小凡有一点结结巴巴地道,科长用得都不过是一只带中文显示的Call机。
  “反正破了,你不要就丢了好了。”
  “要的,要的。”路小凡将沾著菜叶手机擦干净小心地放在一边。
  煲汤很费功夫,当然不会放在晚饭的时候喝,路小凡另外炒了一桌子的菜,又给贝律清开了一杯红酒,才端到客厅的餐桌上。
  贝律清收起报纸,拉开椅子,路小凡将酒放到了他的面前,道:“你下面长了一颗痘,今天炒得虎皮辣椒少吃一点!”
  “痘?哪儿?”
  “这里!”路小凡拿手指了指,贝律清的手指摸著自己露著青色的下巴,道:“没啊!”
  “这里,就是这里!”路小凡凑近了指著贝律清的下巴下面道。
  贝律清突然手一伸就捉住了路小凡的手指,路小凡整个人都似乎僵住了,好像这样亲密的事情很久不在他们当中发生了,从那个人出现以後……
  “吃,吃……”
  “吃什麽?”贝律清微微一笑。
  路小凡低声道:“吃,吃饭……”
  贝律清用路小凡的指腹磨蹭著自己的牙,道:“今晚留下来吧!”
  路小凡哎了一声,贝律清刚给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自己派点用场似乎也是应该的吧。
  贝律清才放开路小凡的手吃起饭来,要说有什麽能让路小凡引以为傲的,那就是贝律清非常喜欢他做的饭菜,其实像贝律清这种人吃什麽都浅尝而止,唯有路小凡做菜,他似乎才会吃个十成饱。
  两人吃完了饭,路小凡去收拾厨房,贝律清去洗澡,路小凡的碗还没洗完,贝律清的澡已经洗好了。
  贝律清穿著白色的浴袍走进厨房,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额头,俊美透著性感不凡,他从後面抱住了路小凡,下巴搁在路小凡的肩头,低语了一声:“凡凡。”
  路小凡站在哪里,贝律清很久都没做过这麽轻昵的动作了。
  “等我洗完碗!”路小凡稍微扭动了一下身躯。
  “等?”贝律清的手插进了路小凡的裤腰,摸住他前面沙哑地问:“我能等,它能不能等!”
  路小凡只觉得被贝律清这麽一摸,两条腿都似乎都在打颤了,整个人都软了似的,贝律清顺势抽开他的皮带,路小凡的外裤哗啦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
  贝律清扫了一眼路小凡的下面,轻笑了一声,道:“我买了这麽多条三角裤给你,你怎麽还是穿平角裤呢?”
  路小凡一来京城,贝沫沙就让贝律清领著他去翠微路买些衣服,贝律清给他从头到脚都买了,当中也包括男氏三角裤。
  “不,不舒服!”穿惯了平角裤的男人似乎永远都适应不了下面那东西叫一层破布约束著。
  贝律清用手兜著路小平的档部,问:“这样舒不舒服?”
  路小凡的脸红到跟块布似的,贝律清在平时跟床上是两个模样,他在床上什麽事都能干,什麽话都能说。
  “我去洗把澡!”路小凡想起自己穿著围裙脸上满面都炒菜的油光,就觉得如果他是贝律清也会没胃口。
  “没事,我不嫌!”贝律清把他的平脚裤趴下,路小凡顿地便觉得後面有一个硕大的东西挤进了股沟,起先是涨得很疼,好久不做了疼得路小凡倒抽了一口冷气,贝律清停了一下才慢慢地推进,等路小凡觉得自己被充实了之後,又觉得後面有一种奇异的酥麻的快感。
  路小凡半弯著腰,一只脚被贝律清半架在水池上,肉体的抽动声带著水声,路小凡觉得自己整个人跟通了电一样,随著贝律清的抽动一阵又一阵的麻痹。
  如果不是贝律清在後面架住他,路小凡觉得自己会被那种要飞起来的快感搞得软瘫在地上。
  第一次跟贝律清做爱之前[第一次跟贝律清做爱之前],路小凡是完全不能想象被一个男人按住了抽插。
  可当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也没顾得上恨贝律清。

  ◇◆◇

  贝律清快毕业那年,沈吴碧氏又一次召见了自己的子女,并且挺大方地送了儿子一套自己开发的高档公寓,让他毕了业能有个地方自己住。
  贝律心很是受了点刺激,弄了一群狐朋狗友回来开乌烟瘴气的Party。她的朋友自然有不少也是高干子弟,但跟贝律清那些不同的是,贝律心结交的朋友跟她开的Party一样都是乌烟瘴气的。
  其中有一位少爷在国外留学,带回了一些大麻,那个时候的大麻在内地还是极为紧俏的东西,甚至於不是一般的人能弄到的稀罕物。
  贝律心抽了大麻跟发神经病一样,先是跟几个人把路小凡从房间里拖出来,说是要跟他过夫妻生活,但怕他不行,因此弄点东西给他吃吃。
  路小凡不知道给灌了些什麽东西,然後被人铐在栏杆上,贝律心脱了一半的衣服,突然又说他不配给她上床,然後就打电话叫贝律清过来。
  路小凡听到电话里贝律清的声音,吓得大喊救命。贝律清很快就来了,只见路小凡衣衫半褪,眼镜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脸红耳赤,夹著双腿弯著腰扭来扭去象是极为难受。
  他刚想走过去,贝律心不知道从哪个狐朋狗友那里弄了一把枪,指著贝律清的脑袋让他脱衣服。
  贝律清挺淡地道:「你既然疯了,那就再疯点,开枪把你哥杀了!」
  贝律心红著眼气呼呼地看了贝律清半天,突然拿枪指著路小凡的脑袋吼道:「你不脱衣服,我就先把他杀了,然後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杀了!」
  路小凡从没试过裤档里的东西那麽紧绷过,以至於紧绷地都有一点发疼,但是他看到贝律清迟疑了一会儿,还真的开始解扣子。
  贝律心喘著粗气,神经质地看著自己的哥哥一件件地脱衣服,路小凡看见贝律清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因感激贝律清愿意为自己丢脸而感动的涕泪横流。
  贝律清脱得差不多的时候才道:「你先把路小凡放开,我就把剩下的都脱光!」
  贝律心那个时候全神都贯注在她哥哥身上,听到吩咐自然跌跌撞撞走近路小凡的面前对了半天才算对上钥匙孔将路小凡放开。她一放开路小凡,贝律清上去就是一巴掌,一巴掌就把贝律心从二楼抽了下去,直接摔晕了过去。
  贝律清上前扶路小凡,路小凡哆嗦著捂著自己的档部,涨红了脸道:「哥,哥我要死了!」
  贝律清把他半扶半拖地拉回房间里,然後将门关上,路小凡见他的眼睛有一点红。眼睛会发红的贝律清是路小凡没见过的,想也没想过的。
  路小凡往後倒退了一步,猛然看到了贝律清的三角裤前面拱起了一大块,里面的东西象是要把裤子撑破了似的。
  路小凡是想要不看的,但眼睛又忍不住盯在上面,语调不成声的啊啊的。
  贝律清远比路小凡要镇定多了,他看著路小凡道:「你故意的,是吧。」
  路小凡有一点懵,不明白贝律清说故意是怎麽一回事,贝律清也没让他考虑太多,他压住了路小凡,把路小凡的长裤连著里面的平脚短裤一起扒了下来。路小凡赤著两条光光的腿。出於本能,路小凡翻身就往外爬,没爬几步就被贝律清压住了。
  贝律清的手摸著他同样发烫发硬的前面,稍稍拔弄一下,路小凡整个人就发软了,别说逃连趴都趴不牢。
  贝律清把他半搂到怀里,手指套弄著他的前面,贝律清修长白皙的手指握著自己裤档里黝黑玩意儿,反差特别的大,路小凡不知道为什麽都觉得有一点感动。
  路小凡也是拿了身份证的男人,打手枪这种活自然在被窝里也干过,假想对象通常是港片里那些女明星,贝律心是不敢想的,可是路小凡没想过别人弄的滋味会比自己套弄要快感上一千倍。
  如果不是贝律清用手根勾住他的下巴,路小凡知道自己能叫破屋子了。路小凡在贝律清的手势之下只觉得魂都飞走一大半了,只是打开著大腿让这个自己崇拜的男人摆弄自己的前面。
  路小凡显然不是在这方面能持久的人,不一会儿就射了出来,白色的汁液飙了贝律清一脸。乳白色的液体溅在贝律清透著健康红润的嘴唇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淫靡之色。
  贝律清抬起手指轻擦了一下嘴边的液体,然後就把那根手指捅进了路小凡的後面,其实床上的事情路小凡也是不大懂的,路小凡是舍不得花钱租片子看的,而贝律清那麽多的碟片当中又没有毛片。
  路小凡见贝律清拿手指捅自己後面的时候,还哼了两声,贝律清就把他翻了过来,拦住他的腰,让路小凡的臀部翘起来。等贝律清正式插入的时候,本来魂不守舍的路小凡一下子惊醒了,他第一个念头是贝律清在用一把刀子捅他的屁股,如果不是贝律清勾住他下巴的手指纹丝不动,他只怕是要疼得叫破屋子了。
  那种想要交配的欲望早在贝律清插入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了,前面整个缩成了一团,但是身後的贝律清还是大力的冲刺著,让路小凡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叫人拆成了碎片。
  他以前春梦里那些美女也都被摇散了一地,等自己後面疼麻木了,在药物的作用之下,前面磨蹭著床单又翘了起来,路小凡顿时觉得自己刚竖立起来的人生似乎又被颠覆了。
  「比起这些女人,你其实更喜欢让男人搞,是麽?」贝律清夹著混著湿漉漉的路小凡贴著耳朵道。
  路小凡不知道为什麽贝律清会这麽想,但他在贝律清的操弄下在床上确实都不知道泄了几次,可那明明是药物所致,却搞得好像是因为贝律清的插入而致。贝律清手指划过床单的时候。
  贝律清说他是故意的,是弯的,真的,路小凡的确有一种受了不白之冤的感觉。
  他从小到大做的美梦都是怀里抱个前突後翘,声清颜正的人,贝律清也是声清颜正的,可是他离前突後翘未免距离太远了。
  路小凡被贝律清插了,也没有顾得上恨他,那是因为太震惊了,因为他刚竖立起来的人生目标象是又被颠覆了,而且他还没震惊完就被摆弄地高潮了,那就像文化大革命时期的黑五类,还没来得及数清族谱就被告知通匪了。
  即便路小凡再闭塞,路小凡也知道两个男人在床上干这种事情是变态的,但这种事情是贝律清做的,他又不敢想变态这个词。
  再说如果要拿金钱来计算他跟贝律清之间的账,路小凡相信这绝对是一笔自己还不上的天文数字,以这种方式来还债,就当是钱债肉偿吧。
  所以校园里的女生在为贝律清尖叫的时候,贝律清正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比如说天黑後的校园树林里,再比如某个空著的宿舍,或者是校务仓库,他总能搞到这些单独隐秘的地方,按著路小凡做爱。
  贝律清喜欢用手指头先摆弄路小凡的前面,那些手指头只要稍稍抚弄一下,路小凡就全身发软快感无比,但贝律清从後面插入又让他觉得坐在刀斧上那般痛苦。
  总之每一次都是让路小凡在天堂跟地狱之间打个来回,路小凡把贝律清的插入当成还债,贝律清替他摆弄前面就当成是收点小费了。
  只是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这种偿债的方式也会让路小凡觉得很兴奋,甚至於有的时候他单独一个人,想起自己下面裸著跟贝律清贴在一起,那种律动的方式,他都会兴奋,还会觉得饥渴。
  这种关系发展的最巅峰的时候,路小凡兴奋起来会在贝律清的身上留下许多伤口。当然这种事现在是不会发生的,他现在规矩多了。
  贝律清将自己的下巴靠在路小凡的肩头,两人贴得很紧,路小凡气息喘平了四顾地看了一下厨房,回忆了一下刚才东西都放哪,以便等会儿放回原处。
  路小凡是个知趣的人,所有知趣的人都知道别在不合时宜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印记,以免别人尴尬。 贝律清贴了一会儿就站起身道:「你去洗澡吧!」路小凡本想说我回去洗好了,但是他发现贝律清语调没什麽商量的余地,就说了一声哎,提著自己的裤头,朝著浴室走去。
  刚进浴室,贝律清推开门伸进来一只手,手里有一件浴巾,道:「你的!」路小凡接过浴巾,他还没开始放热水,要不然真的会以为自己眼花了,因为这件浴巾就是他两年前的那件。当初他拿了贝律清的钥匙,在这个屋子里也配了几件东西,有牙刷还有毛巾。
  这条毛巾当时在打折,路小凡连忙买下,回来一看才知道是幼儿浴巾,上面绣了两只大黄鸭子,让贝律清有一点啼笑皆非,但路小凡无所谓,只要便宜就成。路小凡拿著浴巾开始放水,拿著浴巾有一阵子疑惑,难不成贝律清这两年一直收著自己这条浴巾。
  难道说贝律清在心里其实一直都在惦记自己这种念头在路小凡的脑海里也只敢稍微转一转,便连忙摒弃了。当个城里人最要紧的是知趣,路小凡知道不懂得知趣只会令自己变成一个笑话,当然不会重蹈覆辙,他也知道与贝律清之间最要紧也是这两个字。
  也许不过是贝律清常常出国,毛巾还没来得及丢吧。路小凡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居然放了大半盆水,他过去最喜欢在贝律清这儿泡澡,因为贝家只有楼上才有盆浴,贝律心自然不会喜欢跟他共享一个浴盆。
  路小凡特别享受这种躺在洁白浴缸里的感觉,人一下子彷佛就脱胎换骨了一般,有那一二分类似贝律清了,所以他洗起盆浴来没完没了。贝律清有时会笑他洗得比女人时间还长,现在的路小凡当然不会那麽不知趣在贝律清这里洗这麽久的澡,因为谁也说不准贝律清有什麽重要的客人会来,又或者像贝律清这样的人总会有很多远比他重要的人要见。
  不管怎麽说,贝律清找他,以前是有一些新鲜感,新鲜感过了大约仅仅是因为方便,所以路小凡自然不能让别人觉得他不够方便。路小凡泡进浴缸里,三下五除二将自己身上那些分不清是谁的汗液跟精液洗干净,然後拿起那件黄鸭子的毛巾擦了擦就出来了。
  贝律清穿著他的浴袍坐在沙发上抽烟,其实贝律清很少抽烟,但自然会有人送各式各样的烟给他,里面不乏有一些特供的黄熊猫烟。过去他不抽都是让路小凡拿走了,其实说到底也是路小平要的。「这麽快!」贝律清将烟头扭在烟灰缸里略有一些诧异地道。
  「哎!」路小凡回到厨房将剩下的东西整理好,整理到一半便听到电话响,贝律清拿起电话来说了两句话,看样子他又要出去了,路小凡庆幸自己那点先见之明。
  路小凡整理好厨房,走出来道:「哥,汤我给你熄火了,回头你喝,你有事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贝律清道。
  「不,不用。」路小凡拿起自己的包道:「坐公交车也挺快的。」
  贝律清撕下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串地址道:「那你回头上这儿去修手机吧,我会跟他们打个招呼。」
  「哎。」路小凡收下便签纸,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道:「哥,我把钥匙放在花盆底下了。」贝律清没有说话,路小凡出了门。秋天京城的风沙挺大,特别是黄昏,象是一不留神天就黑了一圈,路小凡将夹克衫的领子翻上,快走了几步赶到了公交车站。公交车牌月台下的人挺多,绝大部分的人都跟路小凡似的缩著脖子,倒是一些戴围巾的女子将头脸包住反而潇洒了不少。

  ◇◆◇

  路小凡自从跟贝律清发生了那种不可言喻的关系之後没多久,贝律清便把公寓的钥匙给了他,路小凡搬进去之後,颇有一点当家做主的感觉:哎,这里要添个沙锅,哎,这里要添个花盘。晚上跟贝律清相搂而眠,路小凡觉得贝律清的眼睛好像也有一点含情脉脉的。
  虽然一个男人含情脉脉看著另一个男人路小凡觉得其实挺变态的,但是这个变态的人是贝律清,路小凡会觉得有一点心软。想想这个男人几乎找不到缺点,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变态,爱舔他的身体,爱摆弄他的身体,这麽想想路小凡真的有一点感慨老天不厚待人,大家平等。
  他路小凡虽然不变态,但是贝律清的身边就只有这麽一个变态的位置空缺著,路小凡也只好硬著头皮挤了进去。这一年是路小凡最开心的一年,他没当成贝律清的朋友,没当成贝律清的心腹,最後当上了贝律清的情人,虽然有一点点别扭,但瑕不掩瑜,总归是他路小凡人生里的一大进步。
  贝律清临毕业一年就开始跟林子洋那群高干子弟开始做点什麽,而且显然颇有宰获。因为林子洋明显阔绰了起来,他的老头子对他期望还是蛮高的,而且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德性所以经济控制的很紧,林子洋吃紧的时候都常问贝律清借钱花,可是现在路小凡看林子洋花天酒地的,挥金如土就知道那一定不是个小数目。贝律清的变化倒是不大,他的衣服很多是沈吴碧氏在日本购物的时候带回来的,都属於低调大牌,看上去顺眼又不扎目。
  林子洋就不同了,那年头特别流行梦特娇,一件梦特娇T恤能卖到好几千块,所以林子洋就全身上下都梦特娇了,连皮鞋里的袜子都没放过。林子洋经常会来找贝律清低声讲一些什麽,路小凡就找了张凳子坐在厨房里面看汤,人家都小声小气的说话了,他当然也不能厚著脸皮去听到底是什麽好事。所以路小凡对贝律清放在沙发上,或者边几上的档也总是绕道的,擦台子的抹布从那里打个圈也不会碰一下,贝律清本来怎麽放的还是怎麽放的。
  所以说路小凡是挺有当一个高干子弟甚至高干的情人的素质的,而且自我要求也是很高的。最早发现他们关系的人就要属这位跟贝律清走得最近的狐朋狗友林子洋,但路小凡觉得林子洋表现发现贝律清喜欢上男人远没有比发现贝律清居然喜欢上自己来得吃惊,甚至路小凡隐隐觉得可能比他发现贝律清居然在上妹夫还要吃惊得多了。
  林子洋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当著路小凡的面跟贝律清一连几声道:「不是吧……不会吧……怎麽是他啊……」,
  直到贝律清皱眉道:「你有完没完!」
  林子洋这才省悟过来,嘿嘿了几声讪讪然地道:「成啊,反正这样也好,安全!」
  路小凡当时则远没省悟过来,还很以为林子洋这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贝律清身边的地位,他以为贝律清上他是因为喜欢,後来才晓得是林子洋说得安全,当然多考虑一点好的方面那就是也挺方便。第二个人便是卓新。
  卓新的反应就不同了,跟玩世不恭,不学无术的林子洋相比,他是一个挺有政治抱负的高干子弟中的有志青年。很久之前,他便懂得政治,不是一个人的舞台,而是一群人的,虽然这一群人的舞蹈,大多数外行人都只懂得关注主角。
  卓新很看好贝律清,他总觉得凭贝律清的自身条件再加上他们,他们很有可能会成为一个时代的主演,而显然这个梦想在知道贝律清跟路小凡的关系之後几乎破灭了。
  那就像他台词背了,妆也化了,戏服也试穿了,导演却叫他领便当了。卓新厌恶排斥路小凡就像路小凡敬畏仰慕贝律清一样,那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本能的反应。他有事只会把贝律清召到自己朋友开的会所CLUB里面去谈话,绝对不会像林子洋那样到贝律清的家里去。
  卓新的老头是农业部的一把手,卓新远大的政治理想暂时落空之後,他们在证券上就走得更远了,他们之间的组合通常是贝律清的资金与分析操作,卓新的信息,林子洋的人脉。
  证券对普通老百姓来说那有可能是一种投资的行为,当然,在中国别称投机,但对於这片土地上这麽一群高干子弟来说,这是八旗子弟们圈地一样的动作,那叫圈钱。
  贝律清有一次给家里的路小凡打电话,叫他把自己忘在边几上的档送到会所来。路小凡立即拿起边几上的文件快马加鞭地给贝律清送去了,卓新看见路小凡来头也不抬,继续说他的,倒是林子洋挺热情地小凡小凡,路小凡又好像不太愿意搭这头笑面虎的腔。
  贝律清让他出去给他们拿盘水果过来,路小凡立即起身去照吩咐地做了。等他走了,林子洋笑道:「律清,你把这些资料在家里看,他真不会偷看?!」贝律清也不答话,把手上的文件袋一拆,然後修长的手指在文件夹上一转,让他看封口记号,林子洋叹息道:「路小凡就这点好胆小谨慎,不够伶俐,但足够识趣。」
  卓新冷笑了一声道:「那是因为他屁也不懂,摊给他看,他能看明白?再说了,律清比咱们两个加起来都细致,路小凡要是偷看,还能不被发现?」
  路小凡进来的时候,贝律清正在看他的文件,林子洋跟卓新在闲聊,他就乖乖地坐到贝律清的身边,挺安份地吃他的水果,看到桌面上有一份证券报,便习惯地拿过来又从头到尾看了起来。
  卓新冷笑道:「你说这人连个账户都没有,整天看毛个证券报啊?!」
  路小凡看了眼露鄙夷之色的卓新,嗫嚅道:「我瞧著玩。」
  「哟,瞧你这话说的,老百姓还爱看环球时报呢,他们个个都是联合国主席?」林子洋翘起二郎腿抖了抖手对贝律清笑道:「我觉得律清是对的,小凡呀就不适合炒股投机什麽的,小凡最可爱的地方就是淳朴了。」
  「哪个蠢,哪个普?」卓新反唇相讥道。
  贝律清头也不抬,开口道:「卓新,你得寒症了?」
  卓新眨了一下眼还没转过弯来,贝律清接著道:「要不怎麽得瑟的这麽厉害?」卓新翻了一下白眼,林子洋噗哧了一声,给卓新倒了一杯酒道:「得,你非让贝爷开口,怎麽样他开口了够你喝一壶的吧!」
  卓新往後一靠,跟林子洋闲聊道:「我看律清那条老佛爷要松开股市管制的消息是真!你想啊,上海帮跟京城帮斗得这麽厉害,老佛爷又没几天好蹦躂了,他想搞经济就得把爱搞经济的上海帮扶上马!」林子洋失笑道:「你还是谈点正经的吧!」「
  那谈正经的,大米的价格要涨……暴涨,二年之内大概会到一元钱!」卓新神秘地道。
  林子洋失声道:「现在才五毛一斤啊!」即便连贝律清也不禁抬起头来,卓新一摊手道:「现在是国家倒贴钱在稳定粮食的价格,早就稳不住了,南方局势不稳,上面又有红头文件要提高大米仓储量,所以大米的价格是涨定了。」
  林子洋挠了挠眉道:「大米涨小麦大约也一样!」
  卓新笑道:「怎麽呀,等咱们从股票里出来刚好可以够上农副产品上涨这一波!」
  贝律清道:「那等从股票里出来再说吧!」
  卓新耸了耸肩,跟林子洋又议了一会儿别的,几人喝了几杯酒,也没聊到挺晚就散了,路小凡由头到尾一直瞧著那张证券报玩,等贝律清起身他才将那张报纸放下,跟著回去了。贝律清洗澡的时候,路小凡给乡长家打了个电话,隔了一会儿就听路妈的声音传了过来,路小凡小心地看了一眼浴室的门,才道:「路妈,咱家的麦子有没有播种啊?」
  路妈嗨了一声,道:「你这傻孩子半夜三更打电话就问有没有种麦子?!种什麽麦子啊,现在种麦子每亩地都要赔上几十块!谁种麦子?村里现在就没人种麦!」
  路小凡连忙问:「咱家吃得都没种吗?」路妈道:「以前你在家的时候是有种,但你爸现在嘴刁,爱吃黄龙的小麦,家里便索性把麦子扒了,今年就会种上苹果树!」
  路小凡又不好明说,只好道:「路妈,你怎麽连家里吃的都不种呢,回头你要买不上麦子不是麻烦了吗?」
  「哪能买不上?」路妈道:「现在村里就有得卖,都不用赶县城!」
  路小凡急了,道:「咱家一年不是要吃上四五百斤麦子,这要是涨到一元钱一斤,你们一年不是白忙了?」路妈惊诧地道:「一元钱一斤,小凡你不是说真的吧,啊,你是不是得到什麽风声了啊,哦哟,这国家是不是不打算让穷人活了,想要活活饿死人啊。」
  她这麽一说,旁边刘老太的声音就传来了,道:「小凡那边有消息了,说是麦子要涨到一块啦!」刘老太家一向热闹,因为他们家有著村里唯一一台电话跟电视机,既是村里的文化传播中心,也是各式消息传播中心。她这麽一开口,在她家看电视的人都听到了,一下子便群情激涌了起来。
  路小凡的头皮都麻了,连忙道:「不是,不是,我是说如果,如果!」那边一片乱糟糟的,哪里还有人有心思听他的话。农村人一年到头在那几亩地上能刨出来的也就那麽几千块钱,扣除养儿糊口,生老病死,种子农药,不算劳力也就能挣上几百到一千块钱,听说粮食一涨要把他们那点微薄的利润一口气都涨没一半多,一下子都乱了起来。路小凡还要再说,却看见贝律清拿著毛巾站在浴室的门口,他一下子手忙脚乱,匆匆地道:「路妈,我电话挂了!」他挂了电话,见贝律清坐到了沙发上看书,便小声道:「哥,你要不要喝汤。」贝律清没吭声,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路小凡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低下了头。隔了好一会儿,贝律清才道:「路小凡,你能不能出息一点。」
  这麽一条原本价值很多万的消息就这样被路小凡以几百块非常低廉的价格给卖了,路小凡自己也觉得挺惭愧的。隔天过来贝律清好像已经把这事忘了,路小凡才算松了一口气,但从那以後他便很少在卓新跟林子洋他们那里久坐了。对於贝律清、卓新,无论是粮食的暴涨还是暴跌都是获利的喜讯,但对於田地里的路家则有可能是一场灾难,路小凡觉得还是耳不听为净的比较好。
  而在贝律清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什麽大事,如果路家因为没有收到消息少种两亩地的麦子而多花了几百块钱,那就给他们几百块就好,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觉得内疚。隔了几天林子洋请他们去吃一桌火锅,火锅是路小凡的最爱,贝律清便跟他去了。这是一家私菜馆,老板一天只开三桌火锅。
  卓新本来是不大愿意去的,说一顿火锅有什麽吃头,还私菜馆,火锅再装逼也是火锅。林子洋笑笑说你来了就知道了,私菜馆的地方不大,但每个隔间都布置的挺有意思,石桌石凳,墙壁上挂著弓箭铁矛,倒颇有一点忽必烈挥军北上,埋锅煮肉的粗犷。
  底汤是用一只传统的大黄铜炉端上来的,老板介绍说汤都是用最新鲜的大牛骨配上很多种药材煨出来的,然後经过很多遍的过滤才能弄得跟白开水似的澄清,只微微透著的一点油黄。这样的汤才能恰到好处的提味,又不会把後面进来的食材的味道给遮住。
  然後便是一大盘的牛肉上来,红白相间,白色的部分如同玉脂一般润泽细腻,每片牛肉都是手工切制,所以片片如同纸薄,弄一片把书放下面,摊开来都能看见肉片底下的字,这样的肉片只要稍稍在滚汤里一晃便可食,有著汤料的香味,还有牛肉自有的甘甜。
  老板介绍说这牛肉也可生食,他推荐了半天也只有林子洋赏脸尝了一片。路小凡吃到一半,林子洋的手机响了,他挺气派地把那砖头拿出来这麽一听,眼睛诧异地转向了路小凡,然後把砖头递给路小凡道:「你妈电话!」
  「路妈!」路小凡匆匆地把电话接过来。原来路妈是急著要向他借点钱囤麦子,因为家里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了新载的核桃苗跟苹果苗,她给路小凡的宿舍打了好几次电话他都不在,最後只好给贝律清打,贝律清的舍友便把林子洋的手机号码给了她。林子洋的手机传音效果不错,尽管路小凡连忙往外走,路妈说话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
  路小凡挂完了电话,进来小声跟贝律清说了一声:「哥,我先走,家里有点事。」他匆匆一走,卓新便悠悠地说了一句话:「出身决定眼界,眼界决定取舍!」
  当时没人接他这句话,等吃完了饭,贝律清走了,林子洋才叹气道:「你这做什麽呢,说这麽毒的话,这同性恋又不是头疼脑热,吃点消炎药就能好。
  你非把路小凡从律清那里撵走,那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卓新指著门前那对石狮子,道:「瞧见没,朱门配石狮,木门配竹马,路小凡就是个农村人难道你也想让律清跟他一起纠结於那些细碎利益,小市民贫民的事情?贝律清他就算是个同性恋,他也值得更好的!」8路小凡把路妈给他的钱,再加上这二年存的,零零碎碎八百块钱一起汇给了路妈。
  隔了几天,家里又有电话来,却是路小的,才知道路爸听说粮食要涨,就贪心从黄龙多贩了点小麦回来,也想做回生意人赚个差价。哪里知道这里的粮食根本没动静,他们买得急,路爸没经验买贵了,现在想卖个更高价谁理他们。路妈一著急雇了辆三轮平板车将小麦装上,想去县城沿街零卖,哪里知道半道上叫农用车蹭了一下,不但平板车翻沟里,连人都被车子压伤了。那农用车也是一个县里有後台的,一口咬定了是路妈没遵守交通规则。交警过来一调查,路妈再精明的人也懵了,农村人知道毛个交通规则,这规则到底是个什麽样的规则她完全说不上来,眼瞧著麦子没了,人伤了,得不到赔款还要赔平板车,路妈急了,只好让路小的回去给路小凡打个电话。
  路小凡先给路小平打电话,让他赶紧寄点钱回去。路小平听说路妈叫车撞了,也挺著急,可一说钱就支吾了,反覆讲自己在天津有多麽不容易,这政府的工作就是为人民奉献了,别说剩余的钱,就是连平时吃都要省著点。「要不然路妈怎麽会问你借麦子的钱呢……」
  路小平最後说了一句。路小凡唯一的办法只好快一点找到贝律清,其实最近贝律清挺少回来的,这所公寓不象是贝律清的,倒更象是他路小凡的。贝律清还没有正式到外交部实习,所以路小凡找了一大圈,才从林子洋那里联络到了贝律清,他急匆匆地赶到贝律清那里,他正在跟人谈话。路小凡等了老半天,贝律清才回转过头来,路小凡大致把情况一说,贝律清略略皱了一下眉头,路小凡本能地觉察到了贝律清的不耐烦。
  其实路小凡也在检讨自己的行为,他为了几百块钱而导致了要问贝律清借上上千块的钱来解决路家的事情,即便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一笔亏本的账。贝律清给路小凡钱的时候,路小凡的头都快低到腰,等他接过钱,贝律清才挺平淡地道:「你走吧!」
  路小凡哎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哥,我给你熬汤好不好。」
  贝律清回了一句:「不必了,我最近都不太爱喝汤。」说完他就走了,路小凡其实挺想在他背後问一声:「那给你熬粥好不好。」可是他还没酝酿好语句,贝律清就已经走得老远了。路小凡也知道贝律清有一点不太高兴,贝律清不高兴也通常是憋著的,因为他是一个硬气的人,所以只要他回来,路小凡就讨好外加加倍陪小心,等著他像往常那样憋顺了就好了。这个局面一直维持到贝律清一位香港朋友的到来。路小凡兴冲冲地跟著林子洋一起去接风,吃的地方挺清静是在一家咖啡馆里,路小凡跟著林子洋胡吃海吃了一年心里还想这会不会太慢待朋友了。而等他看到李文西才知道,那是人家根本就对那些肉食横溢的地方不感兴趣。
  因为李文西的第一句话便是:「不好意思啦,地方是我定的,清静点说说话。」
  四人的卡座,贝律清身旁的位置让李文西坐了,路小凡看著自己的位置叫人坐了一时还有一点反应不过来。林子洋连忙拉著他跟自己坐了。路小凡坐下反省了一下,认为自己也不好太计较,就把贝律清身旁的位置暂时借给朋友坐坐吧。李文西的第二句话便是:「我去非洲玩了一趟,在那里带了点新鲜的咖啡豆,已经让店家给我磨上了,等会儿大家尝尝。」贝律清转头笑了一下,道:「你喜欢咖啡别喜欢上瘾了。」李文西冲贝律清做了个鬼脸,如果别的男人做这个动作路小凡一定会觉得有一点娘,但李文西不同,他好像做什麽都很自如,做什麽表情都俊美不凡,这点有一点像贝律清,但贝律清的表情远没有李文西的表情来得生动。
  路小凡只听李文西道:「你知道呀,我上瘾的东西只有二样,一是你,第二样就是咖啡。」路小凡的脑袋腾地就炸开了,他当时是这麽想的,要不要让这个李文西知道,贝律清已经有重要的人了,重要之人──路小凡。
  但路小凡能感觉得到贝律清今天的心情非常不错,他有令贝律清这麽心情爽过吗──好像没有,谁会三天两头因为处理了贫困村的事情而心情很爽,他又不是总理!贝律清看向李文西的眼神也非常的温和,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有这麽温和吗──实在说不上来,谁会那麽温和地看著一个有很多贫困村麻烦事情的人啊,所以现在贝律清根本不是跟自己在一起时话少,自闭的样子,在李文西的面前,他是风趣的,开朗的,亲切的。
  路小凡这麽一想就不敢确定了,自己真是贝律清什麽重要的人麽?他顿时便心虚了,一下子似乎就找不到方向了。咖啡很快就送上来了,贝律清浅尝了一口道:「不错,你去的地方是蒲隆地吧!」
  李文西欢快地笑道:「被你猜出来了。」
  林子洋喝了一口,也夸道:「确实够香,够醇。」
  路小凡见他们都夸,便喝了一大口,结果是闻著挺香的又苦又酸涩,他一口便呛著了,放下杯子边咳边说抱歉。
  李文西笑道:「不好意思,我喝惯咖啡早就不习惯放糖,就忘了给你放糖。」
  贝律清招手叫来服务生指著路小凡的杯子道:「给他换杯卡布奇诺吧。」
  「那不是女生喝的嘛!」李文西笑道,然後又冲路小凡眨著眼睛道:「开玩笑,开玩笑,因为我一直听律清提起你,便有一点好奇,他说了你不喜欢喝咖啡,我还是非要把你请来,认识一下,以後多关照啊!」
  他说著把手递给了路小凡,路小凡连忙擦了擦手上的咖啡沫,跟他握了握,那只手跟贝律清的一样也是修长,白皙,指腹粗糙。
  贝律清会跟别人经常提起自己,路小凡顿时从茫然里又找到了方向,精神一振了起来,但是後面的谈话确实没有自己能插得上嘴的。
  李文西跟贝律清显然有很多共同话语,天南地北谈得很欢,一身梦特娇的林子洋好像也不膈应,对那些话题也非常熟悉。
  「律清,你现在还弹钢琴麽?」李文西笑问。
  「回来就没弹过!」
  「这多可惜,你弹了那麽多年。」
  贝律清不以为然地笑道:「总算可以不弹了,你不知道我根本不喜欢弹钢琴。」
  林子洋插嘴笑道:「主要是没有知音啊……」
  李文西看了贝律清一眼,态度颇为暧昧,笑道:「那我就不走了……」
  路小凡双手抱著咖啡杯,勺子一直顺著一个方向打转,看样子象是铁了心要把咖啡打成奶酪似的。
  李文西指了指贝律清的中指上的铁指环,道:「这件破玩意你还没丢啊。」
  贝律清顿了顿,才笑道:「不是你不让丢的麽!」
  这枚戒指贝律清一直有套在手指上,路小凡都瞧习惯了,他从没奇怪贝律清为什麽会套这麽一个铁指环,因为像贝律清这样的人大约不需要什麽外在的饰品来装点自己。
  他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这麽一枚戒指跟一段暧昧的感情有关的,而且这段暧昧感情的主人就在自己的眼前。
  贝律清接著话锋一转道:「你最近不是在忙著相亲嘛?」
  路小凡顿时精神又一振,李文西笑笑道:「是的,但不太满意,我想要的女人是不罗嗦,不会多管闲事,我不想到时她会给我们添什麽麻烦。」
  贝律清端起咖啡笑了笑,不置可否。
  路小凡本来有一点为了李文西会跟别的女人结婚而心喜,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有老婆呢,而且他还是贝律清的妹夫,心中这麽一衡量路小凡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嘴巴里吃的是什麽东西,倒是被米饭呛了几回,搞得林子洋都要冲他翻白眼。
  吃完了晚饭,路小凡站在咖啡馆的台阶上,来接他的车子是林子洋,林子洋冲他招了招手道:「上车,上车。」
  路小凡犹豫了一下,道:「等会哥……」
  「就是你哥让我来接你的。」林子洋叹气道。
  路小凡稍稍踌躇了一下就明白贝律清确实不会来接自己了,因为他大概还是要跟李文西在一起的。
  上了车,林子洋一脚油门飙出老远,瞥了一眼路小凡道:「我说路小凡,你大脑里想什麽呢,你会不会当Gay,Gay是男人,今天跟你玩,明天跟他玩,那是玩得一个潇洒。你再想想你们的关系?看把你弄得跟娘们似的苦著个脸,哎你别让人家李文西比下去好不好,李文西跟著律清青梅竹马都还没给你脸色呢。」
  路小凡老老实实地听著林子洋训话,林子洋把车停好才道:「小凡,咱们是自己人,子洋哥给你一个忠告,你知道自己最值钱的地方在哪里麽?」
  路小凡摇了摇脑袋,林子洋拍著方向盘道:「你够识趣!」
  路小凡抬起有一点空白的脑袋,林子洋又拍了拍方向盘道:「律清这样的人,告诉你那想追求他的人,随便男人女人都能排成行,就你这样已经让很多人吐血了,知不知道?!」
  林子洋规劝完路小凡车子呼啦一声就冲出了停车场。
  路小凡回到了家里,那个晚上贝律清没回来,隔了一个晚上还是没回来。
  路小凡躺在床上努力运转著自己脑袋,觉得自己又想岔了,他试遍了贝律清身边所有的位置,最後总以为挤了一个变态的位置是没人抢的,现在才明白就算是这个变态的位置也未必是属於他的。
  也许人生就是一场打不完的战争,路小凡反覆思考了两天,认为自己无论如何要奋发图强,巩固自己的位置。
  於是,他只要找到机会跟李文西在一起,就会抢著跟贝律清坐,给贝律清夹菜,吃完了饭就找各种借口让贝律清跟他回家,就差没在贝律清的脑门上贴一个路小凡所有,闲人勿进。
  李文西始终笑吟吟的,但有一天路小凡推开门,李文西放了几个行李在客厅里,他微微笑道:「我要在律清这里住一阵子呢,所以要麻烦小凡搬出去住了!」
  贝律清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他也不做声,路小凡听李文西的话先是有点不太相信,但又觉得挺必然,想要雄起奋争,但气还没冲到脑门就在嘴巴那里整个泄了,这就跟阳痿似的,都是早泄的雄心。
  路小凡在贝律清的沈默中,摸了几次才把钥匙从套子里解出来,那把钥匙上他圈了好多红绳,这样他的手只要一伸进去,就能摸到贝律清大门的钥匙,後来交了钥匙还不由自主地会把手伸了口袋里去摸钥匙,摸了几次才知道,哦,真的上交了。
  路小凡事後也总结了,他之所以失去贝律清身边位置大概正是因为他没有记得林子洋说过的自己的长处:识趣,他那麽高调明显不太识趣,不过他最後很顺利地交出了钥匙,路小凡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还算是识趣的。
  所以以後贝律清再给他钥匙,用完了,他都会非常自觉地把钥匙交还回去,路小凡觉得这样贝律清就能记得自己至少在归还钥匙这件事情上是做得蛮识趣的。
  虽然贝律清每一次都很沈默,但路小凡觉得只要自己识趣了,其他的也不要太多想了,因为想也想不牢的。
  李文西虽然很快就回香港去了,但路小凡跟贝律清的关系却象是从此变淡了下去,一是因为路小凡在某些方面显得太过识趣,二是贝律清开始出国了。
  後面断断续续维持著这种关系也是因为路家的事情没断过,路小凡不是没想过不要再回到贝律清的公寓去了,但路家一有事情,他除了找贝律清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所以每一次完事之後,路小凡都把自己屁股後面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的好像再也不来了,不过短则几天,长则几个月,他又得不得不出现在贝律清的楼下。
  「小凡!」路小凡面前突然停下了一辆车,贝律清摇下车玻璃道:「上车!」
  路小凡稍稍犹豫了一下,但既然贝律清都把车子开来了,大概他说送也不是客气话。
  贝律清不是客气,就是命令,路小凡弯腰在公交车站乘客们羡慕的眼光下坐上了贝律清的私家车。
  「麻烦哥了。」路小凡客套地说了一句。
  「不用客气,我顺路!」贝律清也挺冷淡地说了一句,乍一声听上去,他们更象是一对熟悉的陌生人,而不是刚才裸裎相对,做过最亲密事情的一对情人。
  贝律清开车非常的快,他的车又是部队的牌照,交警看这种车子几乎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送路小凡到家倒也没用多少时候。
  路小凡下了车照例目送贝律清离开,他看见贝律清的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心里猜想不知道贝律清是去见谁,会不会又是李文西呢,反正贝律清来见自己应该不会开这麽快的车吧。
  路小凡回到了屋子,贝家的灯光在晚上永远是暗的,没人回来吃饭,林阿姨乐得早点走人,除了给贝律心炖点甜汤,其他也就是随便炒两个菜。
  路小凡将菜全部送进冰箱,然後又拿起今天的证券报仔仔细细阅读了一遍。
  读完报纸,路小凡也没什麽事情,就走到大院里租录像带的地方瞧瞧。基本上大院里什麽都有,从百货到各类娱乐,俨然就是一个小型的商业区,不用出去想买的东西都能买到。租录像带的老板是一个挺白净的年轻人,个子高高的,人挺和气,见了路小凡来便笑道:「新的港片到了,你要不要看。」
  九十年代正是港片佳片不断的时间,那时的人租录像带十个有八九个是来租港片的。
  「这个要看不,武侠片,林青霞女扮男妆。」年轻人指了指边上的海报。
  路小凡最喜欢林青霞,而且只喜欢林青霞演的武侠片,可惜这种片子不多,他每次来都会问上两句,年轻人也就记在心上了。
  路小凡看著那海报,只觉得林青霞很妖豔,但又透著一种英姿飒爽,妖豔跟英姿飒爽完全是两码事,但在她的扮像上偏偏能够统一起来。
  「好啊!」路小凡一看这海报就中意上了。
  年轻人手脚利落地将碟片递给路小凡,道:「我也喜欢林青霞,尤其喜欢她跟张国荣演的白发魔女,嗨,往那一站,比男人更像男人,比女人更像女人!」
  路小凡肯定地道:「除了林青霞就没人能演好练霓裳!」
  名门正派的卓一航与魔女练霓裳相爱,但爱情怎能抵得上现实,练霓裳对爱情的执著也只是换来爱人卓一航的一剑,跟满头的白发。
  路小凡隐隐的觉得自己有一点像练霓裳,出身不好,且没有前程,所以他不能喜欢卓一航,因为他跟练霓裳相比,他已知结局。
  路小凡拿起了录像带回了自己的屋子,将碟片看到快结尾的时候,有人开门锁,路小凡揉了一下眼睛,心想谁这个时候回来。
  进门的是贝律清,他手里提著一只蛋糕盒子,路小凡惊讶地道:「哥,你怎麽回来了。」
  「朋友生日多订了一只蛋糕,我就随便拿回来了。你去切一切吧。」
  「哎!」路小凡进厨房拿来碟子跟刀,拆开蛋糕,仔细一看居然是某家五星级酒家的私房蛋糕,这蛋糕只提供给来承办酒宴的客人,从不外售,且要提前一周预定。
  路小凡跟贝律清最好的时候,特别喜欢吃这种蛋糕,因为跟那些蛋糕房的蛋糕相比,这种蛋糕没那麽香但口感更醇,奶油吃在嘴里也会更厚重一些,但却不会叫你感到腻味。
  当然这是贝律清教会他吃的,他跟贝律清在一起还是有过很多愉快的回忆的,那些回忆就像蛋糕上的奶油,有点甜,飘著香味,但却入口即化。
  路小凡切了一块给贝律清,然後自己拿了一块吃,路小凡很好吃,能吃到好吃的再不好的心情也会雨过天晴。
  他拿著蛋糕,录像带正放到关键的时候,令狐冲大声问男扮女妆的东方不败:「那晚到底是不是你,是不是?」
  林青霞扮演的东方不败淡然一笑,一掌将令狐冲拍上了悬崖,然後自己悠悠然向著崖底飘落,路小凡看著坠落那抹红色的影子,跟片中的令狐冲一样走神。
  「看港片哪!」贝律清将手搁在沙发上道。
  「嗯,就快完了。」路小凡转头道:「哥,你是不是要看晚间新闻。」
  「没事!」
  路小凡则连忙将录像带按停,道:「反正後面也没什麽好看的了,我给你调过来。」他走过去把录像带退了出来,将电视台转回了中央一台的晚间新闻上。
  晚间新闻常常会出现比如今日美国股市爆跌百分之二,中国股市以百分之三微跌收盘这样很囧的新闻,但汉人是一个比较耐操的民族,大家囧著囧著也就囧习惯了。
  两个人一人坐沙发的一头看起了晚间新闻,贝律清看新闻,路小凡用陪太子读书般的慎重陪看新闻,所以客厅里都没人说话。
  其实最早的时候路小凡还是从贝律清那里学会看港片的,贝律清的房间是全家条件最好的一间,不但有音响还有彩电录像机,甚至有一个小冰箱。
  贝律清回家的时候,就会让路小凡到他的房里看录像带。路小凡跟他一起坐在地毯上看港片,喝一些古古怪怪但很好喝的饮料,两人肩并肩坐著看港片这曾在路小凡看来简直是生命当中最大的期待。
  两人这样无声地看著晚间新闻的男主播面无表情地念著新闻,很久以前主播还是有表情的,後来因为有个主播表情立场不对,而被下放了,後面上来的主播就肌肉好像瘫痪了一样。
  看了差不多有十分锺,贝律清终於拿起沙发上的外套道:「我走了!」
  「哎!」路小凡连忙放下手中的碟子,将贝律清一直送到门口,然後替他将门打开,道:「哥,你回去开车小心……」
  贝律清回头看了缩著脖子的路小凡,道:「你不用送了,外面风大。」
  「哎!」路小凡答应的挺爽快,人就站在门口恭送贝律清,但是贝律清没有像以往那样一直走到不见人影,而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你明天有空麽?」
  「嗯?哥你有什麽事!」
  「哦,也没什麽太大的事情,不是你妈要来了麽,我想买一些礼物给他们,你帮著看看!」
  「不用,不用!」路小凡连声道:「他们已经够麻烦你了!」
  「要的,那就明天下了班,我老地方等你!」
  贝律清说完这句话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路小凡照样看到他没人影才回家里。
  蛋糕确实好吃,他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才看见贝律清的那份原封不动地放在茶几上。
  这种事情在他们之间是经常发生的,路小凡常常吃够了意犹未尽,会惊喜地发现贝律清的那份还没有动。
  路小凡把贝律清的那份吃完,看著剩下的蛋糕犹豫了一下,他有一点舍不得动,想留著给路妈尝尝,他在乡下的时候总以为有钱就好,到了京城才知道有的时候有钱也有未必买得到的东西,比如像这样一只蛋糕。
  他将蛋糕盒拎著放回了自己的房间,贝家任何的东西,如果隔了夜还没有吃完,到了第二天都会被林阿姨拎回家去的。
  他刚拎起蛋糕,想了一想,又切了一块放在了贝律心喝甜汤的汤锅旁边,这才拎著盒子回去睡。
  也不知道是不是路妈要来给了路小凡很大的压力,他发了一个晚上的梦。
  先是梦到路妈路爸跟贝律心碰面之後,路妈变成了一头虎,贝律心变成了一头豹子,虎豹大打出手,自己只能手忙脚软地上前阻止,後来却又梦到自己不知道何时变成了一条狗,而路妈的虎跟贝律心的豹子都在後面撵他。
  他正生死关头,被清晨一阵铃声闹醒,醒来一看既没有什麽老虎也没什麽豹子,不过是一场梦,趴在枕头上吁出了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跟贝律清晚上有约,路小凡一天班上得昏昏沈沈,还差一点发错了货,被科长一顿埋汰。
  下班铃一响,路小凡也顾不上科长高不高兴了,急急忙朝著跟贝律清约定的地方走去。
  以前贝律清跟路小凡约好见面,都在一家港式的茶餐厅里,那家茶餐厅里有路小凡最爱吃的虾饺,位置离R大的专科学院不远,而且在这种茶餐厅里见面,显得落落大方,即使有人看见也不会想到别的什麽地方去。大舅子跟妹夫吃饭,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路小凡赶到茶餐厅的时候,贝律清已经在了,蛟饺也点了,路小凡坐下,贝律清给他倒了一杯茶道:「先吃点,垫垫肚子再去吧!」
  路小凡说了一声谢谢,茶餐厅的虾饺还是老味道,路小凡很快就吃完了,贝律清还没有扬手,他就道:「我来买单!」说著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只皮夹子,将桌面上的单付了。
  贝律清也没跟他争,出了门贝律清没开车,而是打了一辆出租车。逛商业街,如果不想把一半的时间都花在找车位跟停车上,最好的办法还是打车。
  路小凡跟著贝律清一路开车到了翠微路上,当初他第一身衣服,第一件内裤都是在这条路上买的,也都是贝律清帮他买的。
  因此,有很多时候,路小凡不允许自己有责怪身边这个男人的念头,有什麽呢,人生就是如此,你不能因为你凑巧跟天鹅在一个湖里洗澡,凑巧天鹅对你的态度还算友善,就要责怪天鹅没跟你这只鸭子做朋友。
  「想什麽?」贝律清停在了一个内衣柜上。
  「没,没什麽!」路小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贝律清手里翻的东西,他颇有一点担心贝律清买的东西太贵,因为那样他又会觉得欠了贝律清的,可别欠著贝律清的,不知道什麽时候起路小凡的脑子里常有这样的念头。
  好在贝律清买的东西都不算便宜,但也没挑什麽让路小凡要掉下巴的东西,几身羊绒的内衣,倒也是既体贴又体面。
  只有给路小的买东西的时候,路小凡稍稍有一点争议,因为贝律清给她买了一条手链,这条手链是一个国外专做水晶首饰的牌子。
  国外的水晶很多都非天然品,就是这麽一款用料平常,产地普通的首饰牌子,愣是在国内被追捧成了超一级的首饰大牌,一款假水晶的手链能卖得跟黄金手链一个价格。
  最後路小凡还是拗不过贝律清,眼睁睁地看著贝律清买了这一款漂亮,贵得离谱的琉璃水晶手链。
  买完了这些东西,贝律清出去的时候,突然看见一条围巾,跟贝律清的款式有一点像,一面是羊毛的,一面是丝绸。
  贝律清这一次没跟路小凡商量就走过去把那款围巾买了下来,贝律清打车把路小凡送到了门口,然後把东西递给他道:「这些东西就拜托你给路妈了,我可能不一定有空见他们!」
  「没事,没事,我会路妈说的!」路小凡连声道,他岂会不明白贝律清的意思,对於贝家来说路家这门穷亲戚就象是头上的虱子,不时地要挠一挠,能不见面自然最好不要见面,因为谁也想不出来路家又会有什麽其他的要求跟想法。
  贝律清把礼物买好,没让路小凡觉得难堪,又解决了贝律心这件事情,他已经算得上很感激贝律清了。

  ◇◆◇

  路妈来得那天早晨,贝律心纵是一千个心不甘情不愿,但也还是坐在老吴的车子接路妈去了,虽然一路上她都沈著一张脸由头到尾不搭理路小凡。
  路小凡不敢让路妈路爸自己找出站口,所以买了一张站台票出去接,车子一停他跟著那节车厢跑大喊路妈路爸。
  回应他的是脆声声的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路小凡一看路小的正兴奋地冲他扬手呢,他不禁一愣,自己的妹妹也跟来了是他想不到的。
  路妈跟路爸扛著大包小包在乘客们的一路埋怨声中下了车,路小凡提著沈重的行李道:「路爸,你们提这麽多东西来做什麽!」
  路爸不满地道:「问你妈!」
  路妈血红的眼睛瞪了他一眼,才道:「你第一次到人家家里去,空著手去好意思,到店里能拿钱买的东西有什麽稀奇的,你以为贝家什麽买不到,要拿自然要拿他们买不到的。」
  路小凡生怕他们当众吵起来,连忙转移话题道:「路妈的眼睛怎麽红了!」
  路爸嘿了一声,道:「她知道自己要坐火车,兴奋地几晚没睡著好觉了!」
  路妈也有一点不好意思,道:「你这老家夥胡说八道,还不是这车摇啊晃的,又这麽多人睡在一起,哪里睡得著!」
  路小的插嘴笑道:「我就喜欢坐卧铺,感觉跟睡在摇篮里一样,摇啊晃啊,一会就睡著了!」
  「死女子,这麽大个人了还睡摇篮,看把你美的!」路妈笑骂了一声。
  他们一出站,就看见老吴的车子停在了那里,原本他们的车该停在广场上,但老吴的车子自然能停地更近一些,除了老吴,难得贝律心也站到了车外面迎接路爸路妈他们。
  老吴是一看到他们就上前来拿东西,贝律心也过来帮著提东西,路小凡连忙把路小的手上那些轻东西塞到她的手里。老吴一拿东西,笑道:「好沈啊,都是些什麽啊!」
  路爸有一些自豪地道:「都是近年刚结出来的核桃!」
  「嗨,好东西啊!」老吴笑道:「这城里头,可买不著这麽新鲜的核桃!」
  路爸谦虚了一声,道:「嗨,都地里种的,不值钱!」
  「值钱的东西有什麽稀奇的,这个年头能拿钱买到的都不稀奇,这些地道的农家产品,你有钱都买不到!」老吴二三句话一说,把路爸乐得都笑开了花。
  路妈则是上下看著贝律心,这个媳妇在路妈的心里评价不算高,可是人家要是评价高了也不能凤凰落鸡巢,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这个路妈心里是懂得。
  因此她挺温和地道:「娃儿,这些年身体好些了吧!」
  贝律心其实挺不喜欢路妈的,一来是因为路妈有一种天然的气场,总让贝律心觉得她好像镇著她们贝家的人似的。
  还有就是路妈临走那一手话里有话的揍路小的,让贝律心敏感地觉得路妈并非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而且说不定在心里面很瞧不起自己,他们认为路家吃了个哑巴亏,没准别人早就想好了怎麽秋後算帐。
  要说女人其实很多思维是共通的,贝律心倒也真的把路妈猜得个八九不离十。
  因此贝律清本能地对这个婆婆很警惕的,她听了路妈的话便笑笑道:「还成!」
  他们也没能说顾得上什麽太多的事情,就匆匆上车了,总得来说这一场接车还算是顺利的,贝律心比起来的时候脸色也缓和了许多,路小凡心里压著的大石头算是稍稍挪开了一点。
  老吴一路将他们拉到了一处宾馆安置,路爸一看脸上有一点变色,道:「为啥不住家里?」
  「家里挤!」贝律心道。
  路小凡连忙道:「怕你们睡不好!这是大宾馆,是律心特地挑的!」
  其实他也不想让路爸路妈住贝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不知道怎麽解释他跟贝律心一起五年了,两人还在分房睡。
  老吴笑道:「你们呀来一趟京城不容易,这晚上要休息好,白天才有劲到处玩。」
  路妈笑道:「傻孩子,你爸你妈都是睡硬板床过来的,上哪打个地铺不行,你们的钱不就是我们的钱,糟蹋在这种地方根本没意思!」她回头就跟老吴笑道:「咱们是来看孩子的,哪能住在外面,还浪费孩子们的钱!」
  不等贝律心跟路小凡再说什麽,路妈已经招呼全家拿行李走人了。
  贝律心也就想忍一忍,忍到宾馆就可以了,没想到路妈完全不听从她的安排,非要住家里,不由脸色就有一点差了。
  路小凡只觉得有一种祸事来临的感觉,但事到如此也只好硬著头皮上车把路爸路妈拉回了家。
  林阿姨一看见一群大包小包地进门,不禁脱口道:「啥事体啊?」
  老吴连忙跟老婆使了个眼色,笑道:「是小凡的爸爸妈妈来看他了!」
  林阿姨反应过来,连忙热情地道:「原来凡凡爸爸妈妈,快点进来!」
  路妈进来还算镇定,路爸见到贝家带西式风格的装修,墙纸沙发,脸都红了。
  林阿姨赶紧把拖鞋给他们拿来,路爸连忙摇手,道:「不用,不用,我赤脚就好!」
  路妈推了他一把,道:「让你换就换,你哪里那麽多的话呢!」
  一行人进了屋子,路爸路妈跟林阿姨他们闲话,路小的是雀跃的上下乱窜,不停地下来报告她的新发现。
  路小凡听到贝律心深呼吸了一声,便道:「小的,别乱跑,林阿姨才打扫过。」
  路妈连忙回过头来道:「死女子,下来,别人家里能这样窜来窜去嘛!」
  路小的挨了妈妈的训,有一点不服气地道:「什麽别人家,是我哥家!」
  路小的素来是路爸的掌上明珠,两个大儿子不在,路小世从小就寡言少语,整天不见人影,路小的包揽了所有孩子承欢膝下的事情,所以更是路爸的心尖子。
  路爸一听路妈训斥就连忙道:「小孩子好奇,就让她看看呗,律心跟小凡还能跟他妹妹计较!」
  路小的一听再也不理睬妈妈的训斥,又兴冲冲地上楼去了,路小凡看见贝律心的脸色又绿了几分,便道:「爸妈,你们中午想吃点什麽?我让林阿姨去买点菜!」
  林阿姨当然能看得出来贝律心的脸色很不好,便笑道:「就是,就是,吃好饭,还要回宾馆休息来!」
  「我们不住宾馆,就在家里打个地铺算了,不浪费那点钱!」路妈稳稳当当地笑道。
  这下子轮到林阿姨的面色也有一点变了,道:「格……格哪能困觉啦……」(注:13)
  路小凡想了想道:「要不,我给哥打个电话,让我爸妈住哥的房间你看这麽成不成!」
  其他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贝律心就已经断然地道:「不行!」
  她的语调很高,透著一种不容商量,路爸脸色顿时有一点不太好看,路小的刚好从楼上冲了下来道:「哥,怎麽上面都是姐的东西?」
  她一开口,路小凡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其他人没吭声,路妈倒是很平淡地道:「凡凡,你晚上住哪里!」
  路小凡哪里敢在路妈面前说谎,道:「我住下面……主要是晚上还要工作,怕吵著律心……」
  路妈听了没吭声,路爸则不满地道:「哪有夫妻分房睡觉的,这像什麽话,我跟你妈在家还说呢,怎麽你们五年了还没有一个孩子……」
  他还想往下说,路妈已经打断了他,道:「行了,行了,人家都是大人了,什麽事情自己会想,再说工作也是大事情。咱们就住凡凡的房间吧,那凡凡你就搬回律心的房间,这两天晚上暂时也别工作了,免得吵著律心。」
  贝律心深吸了一口气,林阿姨自然晓得她的意思,便笑道:「哦哟,不是我说,凡凡的那张床很小的,睡两个人没办法睡的!」她说著便领著路妈将下面那间房间打开,道:「你看,你看,这是一张单人床怎麽睡得下两个人呀,所以他们才会安排你们去宾馆的呀,那是律心的一片好意……」
  路妈将东西往里面一拎,笑道:「你放心,我说能睡就能睡,我跟他爸睡地上,小的睡床上,咱们都是过惯苦日子的人,你不用为我们操心!」
  林阿姨回过头对著一脸气恼的贝律心做了一个无奈的神色,路小凡则小声道:「路妈,这晚上凉!」
  路妈摆摆手笑道:「行了,你爸妈又不是什麽娇贵的人。」
  路小的挤进来道:「这个房间好小哦,跟姐的房间根本没得比!」
  路妈喝斥道:「你姐的房间要住哥哥姐姐两个人,当然要大一点,没事别到处乱窜,不懂规矩!」
  路小的挤了一下鼻子,回过头抱住路小凡的胳膊道:「二哥,大哥呢!」
  路小凡顿了顿,道:「他最近有一点忙,等有空了会来的。」
  「我们难得上一次京城,他也不过来陪一下!」路小的有一些不太高兴,她一向跟大哥比跟二哥要好,但长大了又隐隐觉得二哥跟大哥比起来要靠得住多。
  「你是什麽太上皇,别人都要排著对来晋见你?」路妈冷声道。
  「你就是偏心大哥,大哥在你心里就是太上皇!!」路小的回嘴呛路妈道。
  路小凡见路小的拉长了个脸,便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律清哥给你买了一件礼物,要不要看!」
  路小的的眼睛顿地亮了,道:「好呀!」
  等路小凡把手链拿出来,路小的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戴起手链问他们道:「看,律清大哥给我买的手链,漂不漂亮!」
  路妈也很高兴,道:「真是漂亮,律清这个孩子真会买东西。」
  路小凡见路妈高兴,连忙把贝律清给他们买的礼物也拿了出来,道:「哥,还给你们买了礼物!」
  路小凡把礼物一翻才发现那条围巾还在自己的包里,贝律清好像忘记拿走了,就把它单独拿出来放在边上。贝律清的礼物总算把刚才的那点阴霾吹得烟消云散,路家在贝家吃了一顿开心的午饭。
  林阿姨得了不少土特产也挺高兴,基本上除了贝律心有一点不快之外,大家都算心情不错。
  午饭过後,路爸跟路妈坐了一天的火车也累了就回房睡了。
  贝律心回房生闷气,看见路小凡进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路小凡站在门口道:「谢谢。」
  听到这句谢谢,贝律心不知怎麽本来火冒三丈似的,突然也就没声了。
  路小凡见她不说话,就将门带上,客厅电话铃响,他一接,是手机维修部打来的,让他去拿手机。
  「这麽快?!」路小凡不禁有一点吃惊,他送去的时候,维修部还说这种新机子还没在国内上市,要到国外去调配件,没想到不过二天就又打电话来说修好了。
  路小的不肯睡,她的兴奋劲还没过去,听说路小凡要出门就缠著跟去。路小凡带著路小的去了摩托罗拉的维修部说来取手机,那个维修人员上下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手机在经理那儿呢,我去给你叫经理啊!」
  很快,他便领著经理来了,经理手里拿著一只挺精致的手机包装盒笑道:「都怪门市没经验,叫你久等了!」
  路小凡打开包装盒,见里面是一只新机子,不禁道:「跟新的一样。」
  旁边的维修人员噗嗤笑了一声,经理瞪了他一眼,回过头来跟路小凡笑道:「这壳子一换,可不就像新的,您看看还满意不!」
  「满意,满意!」路小凡连声道:「多少钱!」
  「什麽钱不钱的,我哪能收您的钱!」
  路小凡一愣,经理又笑道:「这只机子还在保修期内,不收钱!」
  路小凡哦了一声,再三道谢拿著机子出了门,他一出去维修人员就笑道:「这有人订两只进口的机子,把一只踩了送人,回头又换了一只新的给他。我还当是哪个绝色佳人让人这麽费钱费心思,哪知道是一个小夥子!」
  旁边也有人笑道:「进来的时候,我也以为是那个小姑娘呢!」
  经理瞪了他们一眼,道:「捧好自己的饭碗,没事别出去乱嚼舌头!」

  ◇◆◇

  路小凡拿了机子出门,路小的看著那只小巧精致的手机眼都直了,玩得不肯松手,一直到了家门口才爱不释手地把机子还给路小凡,问:「哥,这只小电话得多少钱?」
  路小凡道:「我也不知道,是你律清大哥弄坏了,他不要了送给我的!」
  「这麽好!」路小的眼馋地道:「要是他还有弄坏的就好了!」
  路小凡一愣,路小的道:「那就可以送给我了!」
  路小凡摇了摇头道:「这电话费贵著呢!」
  路小凡一推开大门,就见自己的大哥路小平正坐在沙发上滔滔不绝地给路妈路爸上课呢。
  「哥!」路小凡吃惊地道:「你不是没空吗?」
  路小平叹气道:「我没空也得来啊,你办事我也得放得下心啊!咱爸妈又是第一回来京城。」
  「凡凡比以前会做事多了!」路妈替次子说了一句话,道:「他到底是成了亲的人,人稳重多了!」
  路小平难得听见路妈夸路小凡,但是自从路小凡嫁进了贝家,好像兄弟两个在一块儿,路妈每次都是夸路小凡。
  想到这是原本自己该有的际遇,路小平心里颇有一点恨天公不平的心情,但他脸上的笑容也只是一敛,便道:「路妈,我刚跟你说了,最发达的国家都是搞金融,这钱生钱来得最快!」
  「那多不实在!」
  「实在?!路妈,以前咱们搞农业够实在了吧,农民够实在了吧,你看农民哪个富过当工人的,这当工人的哪个及得上这些玩金融的。贝爸就是搞金融的官。」
  路妈倒也同意路小平的比方点了点头,路小凡坐了过去,路小平又道:「比方说凡凡,他要是机灵一点让贝爸给一点内部的消息,他早就发达了!我们办公室就有这麽一个科员,不过是有一个亲戚在证券所当前台的,前台就是看门的啊,就得了一个消息。一个星期!爸妈你知道赚了多少,三万块……唉,这看门的能跟贝爸是一个等量级的消息管道麽……」
  路爸跟路妈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路爸道:「这麽多!」
  路小平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操著一口京片子的调道:「相信你儿子吧,我呀有脑子,但咱就是没这个机会!」
  路爸不禁看了二儿子,路小凡没说话。
  路小平的身上发出了一声嘀嘀声,他伸手一摸,拿出了一个挺大的呼机,道:「哟,你看,这科里的事情多得我都走不开。」他收起了呼机笑道:「小凡,你那还是数位机吧,我早跟你说换个中文机!」
  他将呼机递到路妈的眼前道:「这别人有什麽事,就直接往呼台一打电话,我这儿就显示了!」
  「这不跟传声筒似的!」路爸啧啧称奇。
  「那是当然,我这个能显示不少内容,小凡他那个也就只能显示一个来电号码!」
  路爸拿著呼机笑道:「这老大的脑袋是要比老二强一点,来城里的日子短,这武器倒混得比老二还好!」
  路妈含笑道:「他做大哥的,混得好一点有什麽稀奇的,再说他不靠小凡,能混到当官!」
  路妈前半句还好,後半句路小平就有一点不爱听了,道:「路妈,你别总提这事,这小凡还天天待在贝家呢,怎麽混到今天还是一个小供销员呢,人家给机会,这自个儿也得能抓住啊!」
  路小的道:「有个呼机有什麽了不起的呀,二哥还有电话呢!」
  路小平见路小的帮著路小凡,道:「哟,小的这是大了呀,知道看人说话了,有电话啊,你二哥有电话!」他说著哈哈大笑了几声。
  他大笑著,贝律心从楼上下来了,路家全家人当中最让贝律心讨厌的当属路小平了,她一看见他脸色就自然而然的放下了,偏生路小平对这个阴差阳错飞了的官家小姐有一种挺朦胧的好感。
  那彷佛是一种错过的缘份,当事人便彷佛也带了一种错过的隐痛。
  「哟,律心,好久不见啊!」
  贝律心当著路爸路妈的脸,自然不好给路小平脸色看,只好微微吟首往厨房倒水去了。
  路小平的眼神在律心的身上粘了一会儿,又掉过头去谈证券行业的门道,里面各种暴富的机会,说得天花乱坠。
  路爸不由有一点心动,这好比就是一个聚宝盆嘛,而且看盆的人还是路小凡的丈人。
  贝律心一过来,路爸就道:「律心,你过来,爸有事问你。」
  贝律心迟疑了一会儿才走到路小凡的身边坐下,路爸道:「这股票真这麽赚钱?」
  贝律心淡淡地道:「哦,会投资的人是很赚钱的。」
  她说的是一个活口,但在路爸听来就是对路小平的说法肯定的答覆了,不禁对路小凡道:「你这娃儿一定是太笨了,你贝爸才不带著你赚钱!」
  路小凡跟路小平比起来口本来就拙,而且这种事情跟路爸解释也是一二句话说不清楚的,也就没吭声。
  路小平在一旁连连摇头,这不但是肯定路爸的评价,更象是对当年两家挑了路小凡当女婿的一种遗憾,道:「路爸,凡凡哪块料子你不知道,也不能怪人家贝爸不带自己女婿发财!」
  他话音一落,贝律心很呛地道:「我爸自己都不炒股票,又怎麽会带小凡炒股票!」
  路小平被心目中的女神冲得一愣,干笑道:「你看,小凡,我说你,你家媳妇急了呢!」
  路妈打岔道:「好了,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凡凡做什麽不用你管!」
  路小平有一点讪讪然,林阿姨刚好买了菜回来,路小凡就自然地过去帮忙捡菜去了,路爸见贝律心倒是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捧著杯子喝茶,显然一贯如此,不禁给路妈使了个眼色,但路妈一直不吭声。
  路小平则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象是有一点不屑。
  晚饭吃毕了,路小平又高谈阔论了一会儿,眼看夜深了,路小凡道:「哥,你回吧!」
  「我不回去!」路小平道:「我明天专门请了二天假,陪著爸妈玩京城!」
  路小凡精神紧张了一天,也有一点累,道:「那家里没地方,你出去住个宾馆啥的吧!」
  「这多不……方便,我明天还想要一大早带爸妈去看升国旗呢,这一来一去的,就来不及了!」
  路小凡有一些疲惫地道:「家里就这麽点地方,我想留你也没地方啊!」
  路小平道:「律清哥不是买了新房子出去住了嘛,他的房间不空著,你干嘛非让自己的哥哥出去住啊!」
  「你干嘛非住别人家里啊!」贝律心习惯了白天睡,晚上起,昨天晚上没睡著,白天下午才睡著就被路小平的高谈阔论弄醒了,正心里憋著一团火,没处爆发呢!
  路爸的脸色有一点不太好看了,本来白天贝律心说不允许睡在她哥房里,他就认为有可能贝律清要回来睡,也没往心里去,现在闹了半天人家根本就买了房子住外面了。
  他家人的房间就算空著,自己这个媳妇也不打算让他们睡,而是让他们老两口跟自己的女儿在一个小房间里打地铺!
  路爸沈声道:「律心,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们住你家里啊!」
  路小凡连忙插嘴道:「爸,不是那意思,主要是律清哥他房间里有一些资料,律心……她怕人进去,给弄乱了回头不好交代!」
  路小平举起手道:「得,得,我知道律心是怕我们弄脏他们家的房间,路爸你别管了,我在院子里待著,一大早咱们就出去玩。」
  路妈犹豫了一会儿,道:「你就不能出去找个招待所住住!」
  路小平苦笑道:「哦哟路妈,我哪里知道来弟弟家还会没地方住,我根本就没带介绍信,也没带身份证,怎麽住?」
  路妈不禁犹豫了,道:「律心,你看让你哥凑合一晚成吗?屋里的东西我什麽也不准他碰!」
  贝律心生硬地道:「我哥的房间绝对不能让外人住的!」
  路爸的脸黑得都快跟煤炭似的了,刚想开口就被路妈一把拦住,道:「那就让他住沙发吧,谁让他出门不带证的!」
  「随便!」贝律心几乎是从齿缝中蹦出这两个字,在她看来她已经是让了很多步了,而在路爸看来,贝律心这是赤裸裸地瞧不起他们家的人,气得直喘粗气。
  路小凡正焦头烂额,有人进来了,路小的的眼睛最尖,兴奋地道:「律清大哥回来了!」
  路小平看到贝律清还是有一点发沐的,道:「哟,律清!」
  贝律清也不理会他,道:「路爸,路妈,你们来了!」
  路妈笑道:「律清啊,你饭吃了没?」
  贝律清淡淡一笑道:「吃了,这不,还给你们带了一点消夜!」他笑著提了提手中的盒子。
  贝律心见了自己的哥哥,刚才的盛气凌人也顿时没了,一声不吭地去了厨房拿了碗筷出来。
  路家又回到了桌边,路小的睁大了眼睛道:「好大的蘑菇!」
  路小平瞪了她一眼,道:「你胡说什麽呢,这是鲍鱼!」
  路爸路妈虽然从没吃过鲍鱼,也听说过参茸鲍鱼是最贵的食物,先是吃了一惊,又听路小的道:「就是像蘑菇啊!」
  大家都发笑了起来,贝律清笑道:「确实挺像的。」
  路小的得意地冲四周扬了扬眉,对贝律清道:「律清大哥,谢谢你给的手链!」
  看到路小的爱娇的样子,贝律心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杯子坐到一边喝茶去了。
  「爸妈,鲍鱼可贵了,像这种鲍一头要抵得上咱们村一头猪的价格呢!是吧,律清!」路小平显得见多识广地道。
  路爸倒抽了一口凉气,拿著筷子倒有一点不敢下箸,没想到自己几筷就能吃下一头猪去。
  「没那麽贵!」贝律清随口回道。
  路小平说破了鲍鱼的价格,大家吃起来也认真多了,似要努力品出滋味,又似要记住这麽贵的鲍鱼到底是个什麽滋味。
  这顿饭把气氛又吃好了,回到了住宿的问题上,路小凡喃喃地道:「哥,小平他……忘了带身份证,开不了招待所……」
  贝律清看了一眼又习惯把头低下的路小凡,顿了顿笑道:「我回来主要是给大家送个优惠!,今天朋友吃饭酒家送了他们一张饭店的免费券,可惜我们都是当地人用不上,二张五星级饭店豪华标间的票,浪费了又挺可惜,所以就送回来,看看谁愿意去……」
  路小平一听心就热了,连路小的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五星级的大饭店,做梦都没见过。
  路小的跳起来举手道:「我要去!」
  「正好路爸路妈住另一间!」贝律清笑道:「小凡的房间刚好给小平,可惜了,他没带身份证!」
  贝律清显然好人做到底,不但送来了二张免费证券的票,还将路爸路妈送到了宾馆。
  路小凡也跟著去了,贝律清让他坐前面,後面本来刚好坐上要住宾馆的路家三个人,但路小平非说挤一挤,四个人挤在後座上,弄得路小的一直给路小平白眼。
  路爸路妈真的从来没想过能看到如此金碧辉煌的地方,只觉得那些水晶灯金灿灿的灯光照得他们眼睛都睁不开,路小的都忘了大呼小叫了。
  贝律清把登记给他们做好,又领著他们看第二天早上用餐的地方,自助餐厅里现在正在供应自助晚餐,路小平看著那几百坪大的餐馆,数十件银色的供菜台,後悔的啧啧了一声,自嘲道:「唉,运气真不好,谁让我没带证呢!」
  他回头见路小凡好像全然也不惊奇的样子,跟路家其他人目瞪口呆的样子相比,他好像没太大的表情变化,似乎这种地方他常来,看来已经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大堂经理过来跟贝律清寒暄了几句,然後送了一个不知道是什麽东西给他,说是今年庆典的嘉宾礼物,因为贝律清没来,他一直替贝律清收著。
  贝律清接过看看便一笑,转手送给了路小凡。
  路小平伸过头去一看,原来是一条金利来领带,九十年代中期,金利来这个牌子对内地人而言,就像现在女人的LV,男人的黑标BOSS,那是身份的象征。
  路小平顿时便有一种失落之感,家世这种东西,有的时候是从人的外表上看不出来的,而能从他的眼界上看出来。
  路小凡看起来似乎还是乡下那个口拙目呆的笨小子,可事实上他就是京城高官的女婿,有像贝律心这样漂亮的官家小姐做媳妇,有像贝律清这样有身份有背景的人做大舅子,像他们这种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在像贝律清这样的人看来不过是个随手送人的小玩意儿。
  这原本应该是属於自己的机会,路小平不禁对路爸路妈都心生出一种怨气来。
  安顿完路家,贝律清带著路家兄弟回去,路小凡上了车才道:「又麻烦你了哥!」
  贝律清看了他一眼,简单地道:「顺便而已!」
  路小凡自然知道贝律清如果不是知道路爸路妈非要住到家里,又怎麽会送来宾馆的免费证券。
  原本以为他不喜欢自己的家人肯定不会露面,而他也根本用不著讨好路家的人,更不用勉强自己有一丁点的为难,可他还是来了,也许仅仅是因为路家是自己的家人。
  路小凡不知道怎麽,好像心里已经堵塞了的东西又渐渐疏通了似的,觉得心里有一点酸涩,但又暖洋洋的。
  路小平在车後拍了拍路小凡的肩道:「你看你律清对你多好,唉,律清我弟弟真是麻烦你了啊!」
  「小凡倒是不太麻烦……」贝律清淡淡地道,路小平见他修长的手指挡著方向盘,说著很无意,但他听起来却象是话中有话,也不敢开口往下对,只干笑了一声。
  晚上,路小凡自然住在了贝律清的房间里,两人在这间房里还是有过很多回忆的,从一起看港片,再到後面的乱伦都是在这间房里发生的。
  路小凡躺在贝律清的身边,贝律清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他道:「你手机修好了吧,这儿有一张试机卡,你拿去吧,不用交电话费的!」
  路小凡犹豫著接了过来,道:「哥,我看那只手机修过了挺新的,你拿回去用吧!」
  贝律清淡淡地道:「我换了一只新的!」他转脸见路小凡还在犹豫,便道:「你拿著,回头我找你也方便!」
  原来是为了传唤他方便,路小凡一听对贝律清有好处便收下了,他转身拿出围巾道:「哥,你上次围巾忘了拿走了。」
  贝律清拿过围巾,叹了口气围在路小凡的脖子上道:「这是给你买的。」
  路小凡微微有一点吃惊,嗫嚅地道:「哥,这个你用吧,我也用不上……」
  贝律清坐在房间的单人沙发上冷淡地道:「你不喜欢就扔了吧!」
  路小凡见贝律清突然好像有一点不高兴,大约这条围巾是真的要送给自己的,路小凡戴在脖子上,羊毛很软,很暖,以至於路小凡觉得心口那个地方也有一点暖。
  两人躺了一会儿,贝律清的手便搭到了路小凡的身上,然後便从他的裤边滑了进去,路小凡微微张开腿,以便贝律清的动作可以更顺畅一点。
  尽管他们有二年不怎麽上床了,但是凭著过去的经验,贝律清对路小凡的身体还是了如指掌的。
  路小凡被贝律清几下撩拔,整个人都忍不住兴奋地颤抖了起来。贝律清翻身徐徐进入,虽然前几天刚做过,但刚开始路小凡还是有一点紧张的,可到了後面也就跟著律动呻吟了起来。
  今天的路小凡还是有一点不同的,热情了许多,做到最忘乎所以的时候,还用手勾住贝律清,用牙齿在贝律清的肩膀上咬了那麽一口。
  贝律清闷哼了一声,微笑道:「你属狗的……」说完动作的幅度就更大了,这让他们似乎又找回了二年前水乳交融的状态,彼此情绪都很高涨,如果不是考虑到在家里,那张床都几乎要被他们摇散了。
  路小凡感觉得出来贝律清今天特别的兴奋,力度很大,情绪也很高昂。他很快就先缴械投降,然後又被贝律清撩拨著又释放了一回,贝律清才释放了出来。
  贝律清伏在路小凡的身上在他耳边道:「凡凡,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路小凡一脸浆糊地问:「哪个以前?」
  贝律清沈默了一会儿,便道:「等你爸妈走了,去我那儿住几天。」
  这一次路小凡红著脸哎了一声,刚才大战了一场,再加上白天的紧张,他稍微冲洗过一阵子之後就睡得人事不知,早上醒来已经不早,贝律清都离开了。
  路小凡慌忙起来,林阿姨告诉他律清已经带著路小平跟路爸路妈去看国旗升旗仪式了,因为他睡得熟,就不叫他起来了。
  路小凡的心情突然就好像外面停了黄沙的天一样,变得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路家人看完了仪式吃完了早饭,贝律清才把他们送回来。路小的围著贝律清不停问东问西,路家的人都笑呵呵地看著他们一问一答。
  进门的时候,贝律心刚巧起来吃早饭,见到路小的差不多吊著贝律清的手臂,脸立即就变色了。
  贝律清被路小的纠缠了好一会儿,才在路小凡的干涉之下离开。
  路小的还兀自兴奋地道:「二哥,律清哥说明天要带我去看皇宫呢,他要让我看看以前公主皇妃住的地方!」
  路小的的衣服虽然穿得不够时髦,一件浅藕色的小棉衣,但是她胜在长得漂亮,皮肤虽然在乡下晒得有一点黝黑,但反而更衬得她有一种很有特色的亮丽,眉飞色舞起来很能吸引人。
  路小凡见贝律心的脸色都快青了,连忙道:「律清哥忙得要命,哪里有空陪你这个小丫头,我陪你们去吧!」
  路小的一仰头,朝沙发上一坐道:「才不要跟你去,我都跟律清哥说好了!」
  路小凡威胁道:「那我们可去皇宫啦!到时可别怨没人带你去!」
  路小的头一别,翘起腿做了个鬼脸道:「那我跟律清哥两个人去!」
  路小凡转头道:「路妈,你看小的……」
  哪知道路妈也笑笑道:「没事,他们说好了就让他们去好了!」
  路小的洋洋得意,路小凡不禁有一点目瞪口呆,凭著他对路妈的了解,路妈要是没有其他的目的,她绝对不会同意路小的做这麽出格的事情。
  不知道家里又会找出什麽其他的事情来,一路上路小凡都有一点心事重重,半路上路小凡的包里突然有了响铃声,他掏出一看才知道贝律清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替他把手机卡装上了,还给他充好了电。
  「哥!」路小凡开口道。
  「你爸妈玩得还好麽?」
  「还好……哥,你是不是答应了说是要带小的去故宫!」
  「嗯?她是这麽要求的,不是等会儿有你带吗?」
  路小凡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贝律清不过是一句敷衍之词,城里人的客气,但路家似乎都把他的话当真。
  他也不敢跟贝律清讲,路小的正等著他回去带他去玩皇宫呢,手机收线了之後,见路小平眼热地看著他,道:「哟,哪弄来这麽小的手机?!」
  路小凡被他的热度吓了一跳,道:「是律清哥在国外买的,他不小心弄坏了,就送给我了,我拿去修了一下!」
  路小平接过手机啧啧一阵羡慕,道:「路妈,看到了吧,这贝家真有钱,这种东西恐怕要上万块了吧!」
  路小凡跟路妈都吓了一跳,道:「哪有这麽贵!」
  「唉,妈,你不知道,我们局里的领导就有这麽一只小手机,就是今年人家在国外视察工作的时候买的,可贵了。」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只手机,道:「唉,我们的工作就是乡下村里四处跑,有的时候为了回一个电话,要跑上三四哩地,不像小凡坐在办公室里拿拿条子,发发货,我要是有这麽一个电话就方便喽!」
  路妈笑道:「快别没出息,你弟弟一有个什麽好东西就眼馋!」
  「不,真的妈,有的时候我搞一个什麽宣传,有什麽变化那都要时时跟领导汇报的,你也知道这当中搞错什麽精神那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情,小是丢了工作,往大里说就不好说了,嘿嘿!」
  路妈也是从大公社过来的人,精神两个字尤其看得重要,一听路小平这麽说也不吭声了。
  路爸从小就跟三兄二弟一起过日子,家里什麽东西都是统一分配,也是到了这二年才刚分开,那脑子里还没有各家人吃各家饭的观念。
  路小平在他的眼里就是光宗耀祖的希望,他一听说没这只手机都能影响工作,便掉头对路小凡道:「凡凡你用不著,就把这只手机给你哥吧!」
  路小凡的脸涨到通红,隔了半天才道:「这手机是律清哥的呀!」
  「律清哥不是送给你了麽,他还能管你!」路小平笑道:「给你哥,嗯,就当哥给你买,不过哥现在没这麽多钱,我分批给你成不?」
  路爸摇了摇手道:「都自家兄弟,还什麽你的我的,回头你能买了,再买一只新的还给凡凡就好了!」
  路小平笑著便将那只手机放到了自己的公文包里,路小凡站在那里半天不动,路爸路妈招呼他,他也不动,路小平笑道:「怎麽了,快走啊,这不要赶路呢,你不是买了後天路爸路妈的飞机麽!」
  路小凡也不抬头,把手伸出来道:「把手机还给我!」
  路小平嘴一撇道:「你不也是律清送的嘛,做什麽这麽小气,我跟你说这只手机对贝律清来说就是毛毛雨,不提他爸,你知道他妈是谁,回头你再让他送你一只多容易的一件事情,你做什麽不能支持一下你哥的工作。」
  路妈犹豫了一下,道:「小平,把手机还给小凡,他想送你,就送你,他不想送,你不能强让人家送,这不是干土匪嘛!路爸也真是,凡凡的东西你怎麽能拿来随便送人!」
  路爸不服气地道:「凡凡弄一个手机也是弄来玩的,小平拿来是为了工作,我这麽分配有什麽错!」
  两人正说著话,电话铃又响了,路小平拿起手机打开喂了一声,里面顿了一顿,便传出一个微带磁性的声音道:「小凡的手机怎麽会在你这里?」
  路小平听到责问声一愣,他有一点懵,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谁,但不知道为什麽对方仅仅凭著一声喂就能知道他不是路小凡。
  「你是哪个?」路小平愣了愣道。
  对方的声音冷冷地道:「我是贝律清!」
  「哦,哦,律清啊……」路小平打著哈哈道,路小凡急了连忙上来抢手机,路小平讪讪地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道:「看你小气的!」
  「手机叫路小平抢去了?!」贝律清的语调很平淡,但拿著手机的路小凡不由地低下了头,嗫嚅地道:「我没叫……他抢去。」
  「这样最好,如果这只手机你今天叫路小平抢去了,明天我就叫路小平永远滚蛋!」贝律清似乎上了一点肝火,路小凡吓了一跳,贝律清会为了一只手机而生气是他想不到的,而且是一只他要丢垃圾桶的手机。
  路小凡走过一边小声道:「哥也是开玩笑,他不会真拿的!」
  贝律清似浅浅的一笑,他笑得很轻,但熟悉他的路小凡几乎在脑海里立时便浮现了他微微露齿的轻笑,透著一种蔑视,每当这个时候路小凡就知道这才是他对自己家人真正的想法跟态度。
  这种态度是不是也包括自己,有的时候路小凡也会不由自主这麽想,可每当他挣扎著想要离贝家那些特权远一点的时候,路家就会有各式各样的事情需要自己去向贝律清低头索取。
  那只小巧的手机有一点重,路小凡顿了顿轻柔地道:「哥,你有什麽事?」
  贝律清沈默了一会儿,才道:「本来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不,不用了!」路小凡连忙道:「跟律心说过了,会回去吃!」他怕饭局上路小平再出什麽毛病来让贝律清生气。
  贝律清顿了顿,也不勉强淡淡地道:「那就算了!」
  「律清没生气吧?」路妈见他挂完了电话连忙问道。
  「没!」路小凡道:「不过这只手机真得不好送给哥哥……」
  「行了,路妈知道,你哥看见什麽好的都想要!」路妈回过头去瞪了路小平一眼道:「以後可不许这样!」
  路小平讪讪地看著路小凡很珍视地把手机收了起来,道:「得,我这是标准的羊肉没吃著弄著一身羊膻味,兄弟两个至於这麽计较嘛,他嫁进了贝家还真得就跟贝律清当兄弟了不成!」
  路爸也有一点不太高兴,心里也觉得路小凡好像现在跟贝家更亲热了似的,媳妇有地方不让他住,路小凡不训媳妇也就算了,还帮著说话。
  现在他哥哥也就是为了工作,跟他要个东西,东西再稀罕能比他哥哥的前途稀罕。
  路爸本来就看重路小平,现在路小凡入赘了别人家,那当然在他的心中份量更加不如自己的长子了,所以有些什麽好东西自然而然地就想多帮著路小平争取一点。
  毕竟他也知道贝家的条件,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再稀罕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又算得了什麽,九牛身上落一毛,拿走一毛再落一毛那不是眼皮子眨一眨的事情?
  老头子往大马路上一蹲,点起烟袋道:「不走了,不走了,没什麽好看的!」
  路小凡因为驳了路爸的面子,所以就讨好地道:「路爸,我带你去吃烤鸭好吗?」
  路爸不理他,路小平在一旁笑著道:「路爸,那可是北京的稀罕东西,你回去要说没吃过,别人都会怀疑你没来过北京!」
  「一只鸭子有啥稀奇的,你爸乡下人,也吃过鸭子!」路爸一翻眼呛了大儿子一句。
  路小平也不以为意,道:「这北京的烤鸭可不一样,你知道北京的烤鸭只吃皮,这肉还不稀罕!这皮烤得金黄金黄,全世界各地的人,别说咱们自己人,就是老外还在排著队等著吃呢!」
  路爸听著稀奇不由心动了,道:「就算真有这麽好,那麽多人排队等一只鸭子皮吃,这等到天黑也轮不到咱啊?!」
  路小平笑道:「贝家是谁家,他们家要吃鸭子还需要排队,你放心,只管大摇大摆地去,小凡自然马上就能给咱们弄到桌子。」
  路妈踢了一脚路爸,道:「快起来,在家吵著要到京城浪浪去的是你,来了发怪的也是你!」(注14)
  路爸只好收起烟袋上了路小凡打的的,向著全聚德烤鸭店而去。



  《嫁入高门的男人》

  下册文案:

  贝律清的手终于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了眼,他终于问:「路小凡,你这些年在我身边转悠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路小凡觉得这个问题贝律清自己能回答,但是他用这样的口气问自己,路小凡又不敢说你明知故问么,于是只好讪笑道:「大概……大概是因为哥比较疼我吧。」
  贝律清跟贝律心两个人都这样直直地看着这个唯唯诺诺的男人,这个男人从来就是他们决定要或者不要,直到今天他们才知道他们两个,原来他一个也不要。



  其实京城里的鸭子烤得最好的并不是全聚德,因为从九二年开始全聚德就取消了用果木来烤鸭子,但任何一个烤鸭店都没有全聚德那麽名头响亮。
  九十年代中期是大陆人刚刚富裕有钱开始四处游玩的时候,可以说哪里的名气响就往哪里扎堆,全聚德这种标志性的饭店更是日日爆满。
  路小凡自从带路小平没有排队吃过一次烤鸭之後,路小平每回跟人来京城都会找机会让路小凡露这一手,让陪同而来的人肃然起敬。
  大堂经理一看见路小凡果然很客气,笑道:「哟,您才来!」
  路小凡有一点弄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您看……还有包厢安排吗?」
  「别人没有,您来能没有,放心吧,早给您安排好了!」大堂经理笑著一手把路小凡一群人引到里面,把包厢一打开,里头是古色古香的桌椅,洁白的骨磁餐具,红色双面绣的椅套。
  路爸路妈在包厢里转了一个圈才坐下,路爸评价道:「这可比贝家还上档次了!」
  路小平噗嗤一笑,道:「路爸,人家那是西式,这是中式,不是一码事!」
  几人说著,菜就流水一样的送了上来,路小凡有点懵了,他没点菜啊,可路小平已经招呼路爸用上了。
  他们这是除了路小凡结婚那一次以外,还是几年以来第一次在饭店用餐,路爸其实心里也挺稀罕,尤其是配上路小平天花乱坠似的说词,路爸路妈把全副心神都放到了吃食上。
  几个人正吃得起劲,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道:「怎麽包厢里这麽吵!」
  那声音带著南方的音,听上去有一点绕,挺脆也挺动听,随著那声音紧接著门便打开了,两个男人便出现在了门口。
  其中一个大家自然认得正是贝家的大少爷贝律清,另一个年轻的男子也非常的俊美,跟贝律清比起来,他的俊美显得更活泼一点,穿著一身很时尚的粗编织毛衣,浅米色的西裤,显得时尚又气质。
  众人愣了一会儿,还是李文西先反应过来,笑道:「我说呢,你怎麽会请我来这里吃饭,原来是早请了客人,只不过顺道请我吃个饭而已!」
  路妈听说是贝律清的客人,连忙招呼他们入座,李文西也就满面堆笑地入座了。
  贝律清坐下来问路小凡道:「小凡你不是说要回去吃饭吗?」
  路小凡不似当年,不会因为梦编织得太大,碎的时候好像遍地的玻璃渣子无所适从,他只不过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就回道:「我想起来没带路爸过来吃过烤鸭,就来了,我还说呢怎麽大堂经理一开口就说我来晚了,原来哥你早定下包厢了,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要不,我让经理再安排一个包厢看看?」
  贝律清顿了顿,道:「麻烦什麽,这包厢本来就是定给你们用餐的,因为订制了几个菜,不好退,你说不来,我就带朋友过来了,既然来了正好一起吃吧,倒不浪费了。」
  其实按路小凡的想法是立即分席的,但路小平笑道:「就是,朋友你别怪,我们家小弟就是内向的很,一见生人就害羞!」
  李文西微笑了一下,笑得挺特别,道:「我跟小凡是老朋友,可不是什麽生人!」
  路小平一听哈哈笑道:「你是我弟弟的朋友,那就是我路小平的朋友,来来,我先敬你一杯!」
  一桌饭吃下来,路小凡几乎不太说话,倒是路小平热情地招呼李文西,尤其听说李文西在香港也是做证券一行的那就更热情,奉承的话一套接著一套。
  他说得越多,路小凡的头低得越厉害,後面贝律清问他下午去哪,他也只是嗫嗫地道没想好呢,附近逛逛吧之类。
  那边的路小平是劝李文西的酒,没想到李文西脸色都没变,他自己倒喝得语无伦次。
  路小凡跟路爸搀著路小平,路小平还兀自拉著李文西不放,大著舌头道:「我这个人没有别的……本事,就是眼毒,我一看你……就是个贵人,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路小凡赶紧将路小平的手从李文西的手臂上扒下来,连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贝律清替他扶住路小平道:「我看你哥醉成这样,我送你们!」
  「不用,不用!」路小凡掉头道:「真不用,我一出去就能打到车,你送李先生吧!」他说著硬是把路小平拽到自己的脖子上,路爸也臭骂了一句:「这死毛娃,喝得这麽醉!」
  路妈看著一个儿子醉熏熏的跌跌撞撞,另一个儿子勉力扶著他也跌跌撞撞,有一点心疼便忍不住道:「就麻烦一下律清好了!」
  路小凡还没有反对,贝律清已经扶起路小平道:「就这样吧!」
  路小平被贝律清一扶似乎人也清醒了不少,不由自主随他而去,架著他的路小凡也只好被他们拖著向停车场贝律清的车子走去。
  路小平总算还算争气,一直到下了车才在贝家门口吐得个稀里哗啦,好在没弄脏贝律清的车子,路小凡才算松了一口气,连忙从屋里拿过扫把簸箕打扫门口。
  他见贝律清皱眉看著,便道:「哥,不好意思了今天,你有事就先走吧!」
  贝律清隔了一会儿,才淡淡地道:「成,那我先走了!」
  路小凡哎了一声,看著贝律清的车子离开大院,才一笤帚一笤帚把路小平吐在大门口的污物清干净。路小平吐光了,人也好受了不少,倒头就在路小凡的小房间里呼呼大睡去了。
  路小凡收拾完了,一进门路小的就连忙问:「律清哥呢?」
  「他走了!」路小凡道。
  「走了?!」路小的满面失望,道:「不是说要带我去皇宫玩的吗?」
  路妈道:「别孩子气,你律清哥今天有朋友在!」
  路小的气呼呼地道:「我看人家是叫大哥闹反胃了,律清哥才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
  路妈瞪了她一眼,道:「去照看你哥哥去,一个女孩子也不知道脸面!」
  路小的被母亲一训,只好委屈地瘪著嘴去看路小平去了,路妈看著她的背影叹了口气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她见路小凡给她倒了一杯水,便拍拍身边的位置道:「凡凡,你过来坐!」
  路小凡哎了一声,路妈拿著水杯道:「是路妈不好,路妈让你在这里委屈了……」
  路小凡一听路妈这麽讲,连忙道:「路妈没有的事,我挺好的!」
  路妈叹了口气,道:「路妈其实当年把你入赘到别人家就是想著有一天能靠著这条绳索,把你所有的兄弟姐妹都从咱们那个贫困的土坑里吊出去,本来我是想让你哥去的,他是老大,这是他应尽的义务,但没想到人家挑了你……我事後想想,幸亏挑了你,凡凡你吃得了苦,容易跟人相处,又不像小平那样心比天高!」
  路小凡听著路妈的肺腑之言,想起这四五年忍了又忍才没掉下眼泪。
  路妈沈默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这一次来……是为了你妹妹而来的。」
  路小凡一愣,路妈道:「她年纪不小了,因为城里这点关系,在乡村里便谁也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的,凡凡,你这个妹妹不解决,往後迟早也是你的一个大麻烦。我想著你帮忙看看……京城里有没有什麽样合适的人家想娶媳妇,又愿意取小的!咱们也不图什麽多好的条件,能是个普通人家,不亏待你妹妹就成,你放心只要能说得上人家,我一准回去把她调教得像个样子!」
  她这麽一说,在一旁不吭声的路爸急了,道:「这有什麽要找的呀,我看小的跟律清不是挺合得来的,律清对小的不是一直都不错,你不也说过律清可能对小的有那麽一点意思!」
  路爸这麽一番话出来,路妈连堵都堵不住,一脸尴尬,只道:「凡凡,路妈不是非要律清那个意思,律清这个孩子当然不用说,没得挑的,咱们小的根本配不上……你也就帮著看看律清是不是真对小的有那麽一点意思,女人上嫁,男人下娶,女方条件比男方差一点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如果别人根本没这意思,咱绝不勉强,那就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人家……」
  路小凡只觉得四肢冰凉,整个人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一样,有气无力地道:「路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路妈歉疚地看了一眼儿子,道:「那我们回去,你看看能不能把小的留在这里住上一些时间,两人经常接触,才能看得明白一点!」
  路小凡还没说话呢,就听有人冷笑道:「做梦!」
  听到背後那人的话音,路小凡连忙回头,只看见贝律心跟林阿姨拎著菜站在门口,贝律心是一脸愤怒,林阿姨的脸色则是有一点奇怪,既象是好笑又象是轻蔑,但看在路小凡的眼里远比贝律心的愤怒还要刺目。
  「律心,你回来了!」路小凡走近给了一个哀求的眼神,但是贝律心不理会,她把手中的一大堆菜往地上一抛,指著路小凡道:「请马上把你们家里的人从我家弄走!」
  「律心,你回来了!」路小凡走近给了一个哀求的眼神,但是贝律心不理会,她把手中的一大堆菜往地上一抛,指著路小凡道:「请马上把你们家里的人从我家弄走!」
  路妈原本见贝家刚好没人,正好把此来的大事给办了,没想到自家人说的体已话却让人家听见了,不由也挺尴尬,但只一会儿就过了,道:「律心,我们是说笑话呢,来来,坐,别往心里去!」
  贝律心好像怒极反笑,道:「笑话,你说得是笑话,我说的是真话,请你们马上走,再也不要来我们贝家!」
  路爸本来对贝律心从来就没有好感过,也知道她一贯盛气凌人,但没想到她居然会撵自己的公婆出门,气得跳了起来道:「你现在撵鹅们走,那当初是谁到我们家去求婚要跟鹅们家成亲的?」(注15)
  贝律心乌黑的眉毛微微上挑,道:「觉得委屈你可以不要结这门亲啊,你们心里不就想的不也是要巴结我们家吗?你们家这许多年,因为这门亲事捞得好处也不少啊,要不你们家的垃圾怎麽能一个接著一个进京城呢!」
  她这麽一说,路爸气得嘴都哆嗦了,一直偷听路妈跟二哥说话的路小的冲了出来,指著贝律心道:「你骂谁垃圾呢!」
  「骂谁?」贝律心拢了拢头发道:「谁垃圾骂谁!专骂那种厚颜无耻,不照镜子的垃圾!」
  路爸气得手直抖,道:「我早就知道不能娶你这个破鞋,没过门就怀了别人野种,自己不要脸,还骂别人不要脸!」
  路妈大声道:「路爸!」
  贝律心红了眼,狰狞地一笑道:「没错,我是大著肚子找个人顶缸,但也要有人肯顶,有人肯卖儿子。别整得自己好像多委屈似的,我大著肚子嫁人无耻,你知道我怀了野种还把儿子嫁给我们家,不要脸这三个字原数奉回!」
  路小凡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钻进了千万只蜜蜂一样嗡嗡作响,头晕脑胀,大脑里被震得一片空白,路小的捶打著他的肩道:「哥,你还不揍你媳妇,你看她这样对路爸说话!」
  贝律心本来上了楼,听道这句又掉转过头来冷笑道:「揍我?告诉你,就你们哥哥给我们贝家当看门的,我都嫌他不够资格!没让他从我家滚蛋,那是我贝律心不愿意做过河拆桥的事情!所以以後别得瑟的,以为你们家真是我们家什麽亲戚!」
  林阿姨也摇著头道:「好来,你们家也知趣一点,还想哪能?供著你们老二读大学,帮你们老大找工作,做人不要一点骨头也没有,现在被人这样骂到脸上来,这是活该!」
  路小的冲著嚷道:「你这老太婆不过是一个佣人,你有什麽资格在这里讲话啊!」
  林阿姨从来自视极高,佣人这两个字简直是她的逆鳞,何况贝家没有女主人,她一向把自己当贝家半个做主的人,贝家什麽事情她都会点评一番的,路小的这句佣人气得她也直哆嗦,掉头看贝律心道:「侬看,侬看,格种素质快点叫伊拉跑!」(注16)
  贝律心挑眉道:「听到没有,快滚!」
  路小的气得冲了上去,揪住贝律心道:「你这只破鞋,敢叫我爸妈滚!」
  两人扭成一团,路小的多多少少在家干点农活,很有一把力气,林阿姨连忙上前帮忙揪住路小的头发,路妈看见了连忙上去拉架,几个人扭成一团。
  忙乱之间,路小凡突然大叫道:「都给我住手,住手!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他一嗓门震得几个扭成一团的人都一愣,然後发现叫的是路小凡就愣得更厉害了。
  路小凡走上前去,一把将这些纠结在一起的手拉开,然後低声对路妈道:「路妈,我送你们走吧!」
  路妈嘴唇颤抖了一下道:「好!」然後回过头来对路爸道:「路爸,你还愣著干什麽,回屋收拾东西,把路小平给我叫起来!」她转身又踢了一脚路小的,道:「快去,收拾东西!」
  没过一会儿,路家的人就东西收拾好了,路小的是一边掉眼泪一边收拾,路小平被路爸从床上拖起来,还迷迷糊糊地道:「做什麽呀,路爸,人家正睡得好呢!」
  路爸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道:「喝什麽马尿,快起来,走!」
  贝律心跟林阿姨冷冷地看著路家人又大包小包地从家里面出去,路小的刻意地狠狠摔了一下门,把四周的墙壁都震地颤抖了一下,门後面一个西式的陶瓷挂衣钩噗通从门背後被震了下来,算是寿终正寝。

  注13:上海话:这怎么能睡觉!
  注14:陕西话,浪浪去是指玩去
  注15:鹅是陕西话我的意思,路爸气懵了,连普通话都忘了说!
  注16:上海话,你看看,这种素质快点叫他们走!


  路爸的嘴巴一路就没停过,道:「你看看你,怎麽窝囊成这样,这媳妇能把你爹妈撵出门去,这样的老婆你不打,还供著她!?」
  路小凡拖著行李一声不吭地上了警卫帮忙叫来的出租车上,然後在路上拿出手机给人打了个电话,托了个人,一直快到机场,才算是把机票改迁到了今天。
  路小平由头到尾也没提付飞机票的钱,路小凡自然也没什麽心思跟他计较。
  路家人的装扮在机场里显得特别的怪异,尤其是他们的行李,以至於不少人包括老外都在打量著他们一群人,路小的正气不过,冲著坐在旁边的年轻老外仰著头道:「瞧什麽,滚一边去!」
  年轻的老外被他吓了一跳,连声用不太连贯的中文说对不起,挪了一个位置坐一边去了。
  路小凡换了机票回来,路爸见了他又开口数落道:「你说你在京城待了这麽多年了,不能像你哥那样混个一官半职也就算了,家里连个女人你都制不了,你有什麽用!」
  「够了!」路妈喝斥了一声,道:「你有完没完!」
  路妈的眼睛有一点红红的,她不太想让儿子看出来流过眼泪了,所以稍微眼睛里有一点湿意,就装作不禁意一般,拢拢头发,眨眨眼睛,但次数多了眼圈还是有一点红。
  路爸看到路妈的眼圈,更是恨地吸了一口气,但不言声了。
  路妈看著路小凡道:「凡凡……路妈跟路爸把你日子给搅乱了!」
  路小凡知道路妈一生要强,除了不识字,断事干活没一样不是跑在别人的前面。
  她不是不知道廉耻,但是在艰难的生活面前,廉耻又是一件极为昂贵的东西,更何况在子女们的前程面前,好像一个母亲的脸面就显得不太重要了。
  只是她不但消费了自己的自尊,更是消费了她儿子的自尊,也许到现在她才隐隐能意识到这件事情。
  「你不要为我担心!我没事,你们回去自己小心!」路小凡回答了一声,帮母亲把包背上。
  路小凡回到家里,林阿姨看到他就叹了口气,路小凡也没跟她说话就回了自己的房。
  房间里还是一片狼藉,林阿姨基本上不大收拾他的房间,他自己把东西整理好,便坐到了自己的书桌前发愣。
  贝律心跟他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太好,可是其实这四五年来也不算太差,贝律心顶多也就是不高兴的时候给他几个白眼,甚至於当年贝律心流产以後,因为不受家人的重视,贝律心冲著他大喊大叫,告诉路小凡别以为跟她结婚他能得什麽好处。
  路小凡才知道了贝家的秘密,原来贝律心根本不是贝沫沙的孩子。
  当年贝沫沙被关了牛棚,沈吴碧氏被送去工厂接受工人改造时,因为受不了繁重的工作,跟三天一大斗,二天一小斗,委身了一个工厂里造反派的头子,贝律心就是他们生下来的孽种。
  沈吴碧氏看贝律心自然是就像看见了自己当年所受到的屈辱,这也难怪她只带走了贝律清,却把贝律心扔下了。
  同样的,路小凡才算明白了为什麽贝沫沙对贝律心基本上不管不问的原因。
  有那麽一刻,路小凡觉得贝律心好像突然就跟自己近了,也不是没有在一起共渡余生,相濡以沫的可能,尤其是当他帮著卧床的贝律心用热水烫脚的时候,真真实实的觉得是有这种可能的。
  直到今天,路小凡才知道自己在贝律心的心目中原来是这样的,他拿出纸笔铺平,想了想才在上面慢慢地写下了四个字:离婚协议。
  路小凡的离婚协议写了撕,撕了写,反反覆覆修改了好多遍才算写成功。
  其实他们的离婚协议并不难写,因为他们两个至今都还住在贝沫沙的家里,没有什麽夫妻共同财产,几乎是各过各的日子,各花各的钱,但是路小凡还是仔细地斟酌每一句用词用语。尤其是写离婚理由的时候,路小凡更是考虑再三,才写下夫妻性格不和,协议和平分手。
  他写好了离婚协议书但却找不到跟贝律心谈的机会,因为贝律心突然变得比以前更难见面了,即使路小凡晚上等到她二三点,也不见她回来,早上就更不用说了,从来就见不著贝律心。
  他等了几天,终於挑了一天早上,敲了敲贝律心的房门,里面没人回他,路小凡握著信封道:「律心,前两天的事情真是对不起了,打搅到你的生活了,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你有空就看一下,如果觉得有什麽不满就跟我说,或者也给我写信就可以!」
  路小凡说著,便弯下腰将那封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他才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出了门,警卫依然很熟络地跟他打招呼,他也回报以客气的微笑。
  到了公司,路小凡跟科长说:「科长,你不是说想派一个业务员去天津那边吗?」
  科长眼皮吊了一下,道:「是啊,有这麽回事,不过这个位置至少有几个厂级领导打过招呼了,我正头痛不知道安排谁的亲戚好呢!你就别给我添麻烦了,啊!」
  路小凡笑了一下,道:「不是,我是……想自己去!」
  「啥?」科长一时有一点回不过神来,道:「你办公室不坐,要做外勤?」
  路小凡道:「我想出去锻炼锻炼!」
  科长皮笑肉不笑地道:「咱们这儿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出去了可不一定回得来!」
  「知道,知道!」路小凡连忙道:「我自己打申请,有什麽绝不会埋怨科长您的!」
  科长一关抽屉,道:「小凡,你考虑好,咱可把话说在前头,回头你要是跟我报屈,科长我也没办法,我们的情况你也知道,就那麽几个位置,你回去跟你爱人商量一下,再打报告吧!」
  路小凡哎了一声,道:「那我先谢谢你了啊,科长!」
  科长走出了门,摇了摇头道:「也不知道是谁把他弄进来的,副科长不当要跑出去当业务员,真是脑子有病!」
  路小凡又把纸打开,写了几个字手机响了,这个手机现在还只有贝律清知道,所以就象是贝律清的私人电话一般,路小凡顿了顿才接通电话。
  贝律清的声音倒是不急也不缓,但他开口便道:「爸要跟你通电话!」
  路家的人来,贝沫沙也是刻意躲著,这麽转了几天回家,瘟神们总算走了。
  哪里知道一回家就看见贝律心正坐在那里大叫大嚷要找路小凡算帐,仔细一问才知道路家人来了闹了一番,现在女婿要跟女儿离婚。
  贝沫沙清楚地知道,像贝律心这样的女孩子能接受的男人只怕也没几个,路小凡配贝律心其实是很合适的,他够包容,性子也绵软,又不会惹事,比起偏激起来能发狂的贝律心,他省心多了。
  离了婚的贝律心能怎麽样,还真没人知道,贝沫沙一阵头痛,想要联络路小凡,却发现他对这个便宜女婿一无所知,不知在哪里上班,也不知道怎麽联络,无奈这下只好用最管用的一招,就是找自己的儿子贝律清。
  贝律清听说路小凡居然提出离婚,象是也一下子就愣住了,然後才说等我回来。
  贝律清一回来,贝沫沙就轻松了,家里的人从上面的沈吴碧氏,到下面的路小凡,通通都能搞得定的只有贝律清。
  贝律清一回来就把情况都问清楚了,当听到路家想把路小的介绍给贝律清,连贝沫沙也摇头无语了一会儿,可是贝律心说到後面就越说越小声,等听完了贝律清才沈著脸道:「你太过份了,你有什麽权力去贬低一个从没指责过你过去的人?!」
  贝律心再大的脾气在贝律清的面前也是不敢发的,但是贝律清也从没有对这个妹妹如此口气严厉的说过话。
  他这麽一说,贝律心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到底没有流眼泪,只低下了头。
  「你呢,就跟小凡道个歉!」贝沫沙叹气道:「小凡也就是缺一个台阶下,你道了歉,小夫妻哪里有隔夜仇?」
  路小凡进门的时候,贝家就是处於这麽一个说教贝律心的状态当中,贝沫沙一见路小凡进来就连忙招手道:「小凡,来来,快进来!」
  路小凡哎了一声,走过去,两张单人椅子贝律清坐了一张,贝沫沙坐了一张,他只好跟贝律心在那张三人沙发椅上一人坐一头。
  「我们今天就开个家庭会议!」贝沫沙道:「首先呢,我要批评律心,一,你对待长辈没有礼貌,公公婆婆也就是你的爸爸妈妈,天底下哪有把自己的父母往外头赶的?第二,你没有尊重你自己的丈夫!」
  贝律心不响,贝沫沙又叹了口气,道:「也怪我平时工作太忙,又念及你妈妈长时间不在你身边,对你太纵容了一点,这一点我也自我批评一下!」
  路小凡见自己的岳父都自我批评了,也连忙道:「不,不,贝爸,跟您没关系,我也不是埋怨律心才提出离婚的!」
  贝律清靠在沙发椅上,修长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腮旁一直没吭声,听到这里突然发问道:「那你到底是为了什麽想跟律心离婚?」
  路小凡冲他们点了点头,用一种谦卑的笑容道:「其实我想过了,律心……也没有说错,我配不上她,我各方面都很平凡,相貌、才学、能力……背景,无一是处。我只是想……不想再浪费律心的时间了,还有……我挺感激你们这麽多年来给我的帮助,可是我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贝律清看著路小凡,脸上也没什麽表情,但是路小凡在他的面前从来不敢把头抬得很高,所以他有没有什麽表情就显得也没那麽重要了。
  贝沫沙不禁皱起了眉头,按照他的想法,路小凡也是因为贝律心太让他没面子,所以提出离婚也就是找个台阶下,可事实上是,他终於明白路小凡是真的要离婚。这样一来,他反而有一点不太好开口说话了。
  贝律清隔了一会儿,才微动了一下眼眸,微微坐直了一下身体道:「这事路妈知道麽?」
  路小凡听到路妈两个字,也沈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家人都不知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就是嘛!」贝沫沙立刻接过嘴道:「你先跟路妈商量商量,也听听自己长辈的意见!」
  「贝爸……」路小凡抬起头微微有一点涩然地道:「我跟律心结婚就是听长辈的意见的,离婚……就算了吧!」
  贝沫沙还要说,贝律心突然抬起了头,那双眼眸好像要喷火一般道:「他要离就离,难道我贝律心还会稀罕他路小凡!」
  路小凡用抱歉的目光看了一眼贝律心,转头看了一眼贝律清俊美的脸,道:「哥,我有一些东西要还你!」
  贝律清的眼眸微微一动,便跟著站了起来。
  路小凡的房间里有两个大塑料袋,他指著那些东西絮絮叨叨地道:「哥,这是你从法国给我带回来的围巾,还有这是你送给我的CD机,这些……都是你送给我的,还有……」他从包里拿出手机道:「手机,我跟律心离婚,不好再收著这麽多好东西!」
  贝律清看著路小凡,路小凡有一点紧张,他不时地推一下自己的黑框眼镜,低著头好像在跟自己说话。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贝律清才淡淡地道:「我明白了,你不是要跟贝律心离婚,你是要跟贝家一刀两断!」
  他说得很平淡,但是路小凡却好像心生愧疚一般,语带哽咽地道:「我,我,我……」
  但还没等他完整地表达他的意思,贝律清便轻描淡写地道:「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你要是不想要,就找个垃圾筒丢了吧!」
  他说完就走了,没一点遗憾跟纠结,路小凡一直害怕贝律清会生气,但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又高估了自己,跟每一次一样,来去似乎都是他自找的,贝律清从来不会纠结过路小凡是来是去,由始至终挣扎的都似乎是他自己。
  路小凡低了一下头,将自己简单的行李收拾好,走出门去嗫嗫地道:「那,那,那我就先搬出去了……」
  贝沫沙实在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本来在他看来是一件很容易解决的小事,路小凡也是一个很容易拿下的人,但没想到路小凡的态度会这麽坚决。
  他思付了一下,道:「小凡,你们离婚我是不同意的,你想分开一段时间也可以,正好大家的情绪都冷一冷,好吧?等大家都冷静了,我们再谈!」他说这话似乎全然没有考虑到路小凡跟贝律心一直都是分开冷静居住的。
  当然路小凡也是考虑不到岳父的疏漏的,他只是愧疚地看了一眼贝沫沙道:「贝爸,那我走了!」
  路小凡提著行李跟两大塑料袋的东西走出了贝家的大门,他站在垃圾筒的跟前良久,才把那两大袋子的东西放进去。放进去,又怕里面的垃圾弄脏了袋子里面的东西,又弯腰将自己的袋子扎紧,然後才一步一回头的离开,走了几步还是流了眼泪,东西是他丢的,眼泪也是他流的。

  ◇◆◇

  路小凡去天津让路小平大吃了一惊,又听说路小凡提出要跟贝律心离婚,更是惊愣的似乎下巴都要掉下来,一通训斥,还赶紧打电话回家通报了路小凡的傻瓜举动。
  根据路小平的描述是路妈一听到似乎就晕了,直骂路小凡的脑子坏掉了。
  通常路家的人都很怕路妈的,路妈要是反对的事情,路家的人都没什麽胆子说可以,但路小平没想到的是路小凡这一次出乎意料的坚决,怎麽劝说都不听。
  路小平急地都跟什麽似的,好像离婚的人不是路小凡倒是他似的。
  为了这件事情,路小平再次打电话跟家人取得联络之後,然後特地去了京城跟贝沫沙坐谈了一次,又据说彼此得到了一个统一的看法:那就是离婚是不可能的。
  路小平从京城里回来看著路小凡就叹气,而且言谈当中甚是可怜那位不幸当了路小凡妻子的贝律心,但是既然他得到了贝沫沙不同意他们离婚的信息,路小凡住哪儿他也就不担心了。
  最近路小平也很忙,因为他正在开大马力追纺织局丁副局长的女儿,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拿来奉献给这位身高只有1米55,但体重却超130斤的女孩子。
  因此路小平也实在抽不出空来操心弟弟的事情,骂过几顿之後也就算了。
  路小凡才算开始了新的生活,每天蹲在客户的厂里,有什麽消息通报一下公司,其实也没太多的事情,他没事就翻看翻看证券的报纸。
  过了几天,他才想起来在天津的万达证券行开通了账户。
  九四年春天正是股疯的年头,证券大厅挤得水路不通,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路小凡挤了一身的汗才算搞定了户头。
  他开完账户出来,意想不到的是遇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林子洋。
  林子洋毕了业倒是没有留京,他老爷子对自己这个幼子期望挺深,所以刻意把他下放镀金来了,这个下放的地方在哪里呢,倒也不远──就在天津。
  林子洋现在是天津市委组织部的秘书,路小凡怎麽也没想到这麽巧就能在这里撞上他,林子洋跟著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从二楼下来,一眼便看见了在大厅门口的路小凡。
  「哟,这不是小凡嘛!」林子洋一如既往地热情打招呼,如果不是路小凡在贝家大门口听到了他的话,真的很容易会认为林子洋非常喜欢结交自己当朋友。
  「这位是……」西服男人看著路小凡问道。
  「这是律清的妹夫呀!」林子洋转头对路小凡笑道:「这是万达的总经理路涛,你们本家,见识见识吧!」
  路涛将手伸给路小凡笑道:「我说今天门口怎麽喜鹊叫呢!」
  林子洋笑道:「给他安排一个大户室吧!」(注17)
  「不,不用了!」路小凡连忙摆手。
  「那是必需的!」路涛笑道:「要不然我们见了律清那也不好交代啊!」
  「真不用!」路小凡慌忙道:「我还有事,不好意思,路总我先走了!」
  路涛看著他慌慌张张的背影笑道:「你刚才没说笑话吧,真是贝律清的妹夫?以贝律清的实力,他妹妹怎麽会嫁了这麽一个小人物?」
  「骗你我是这个!」林子洋作了个手势笑道:「我跟你说,而且他对律清很有影响力,你要想说拉律清来万达,还不如把他拉下水,那会管用,也会快很多,相信我!」
  「真不可思议,我还以为贝律清这种人,大概没什麽人能影响他。」路涛啧啧称奇,道:「有了好处,绝忘不了分你一杯羹汤!」
  林子洋笑著道:「这等小事咱兄弟还算这个细账。」
  路涛笑了笑道:「咱做证券的别的不会,就爱算细账。」
  林子洋哈哈大笑著指了指他。
  路小凡没隔几天就巧遇了这位万达的总经理,他正跟路小平在一家饭店里吃饭。
  路小平边吃边用筷子跟他比划如今的行势,跟他讲现在的社会那就是关系,关系,再关系。路小凡跟路小平吃饭通常做两件事最多,一是听路小平说话,二是吃完了饭结账。
  路小平最近混得不错,得到了丁副局长的赏识,自然是平步青云,听说就快要转为正式编制的公务员了,巴结的人也多了,科长将宣传采购的差事给了他,所以路小平吃完了饭,总是让路小凡要张发票,然後回去报销。
  路小平的身上的钱一多,行头什麽也跟了上来,跟平凡的路小凡坐在一起还真是高下立分。路小平似乎也挺享受跟路小凡在一起那种高人一等的感觉,毕竟路家,全村,甚至全乡来城里的人当中,也只有他跟路小凡混得最好,而他跟路小凡比起来又显得不是一个档次。那种鱼跃龙门,虽然还没甩脱鱼尾巴,却有超越自身的优越感,龙门里的龙是很难理解的。
  「知道这个人是谁?说出来能吓你一跳!」路小平翻著名片夹,这是他另一个爱好,吃饭的时候会让路小凡看一看自己收集的名片夹,主要是让路小凡看一下自己又结识了哪一些贵人。
  「他是万达证券行的业务主任,你知道万达吧,国内开十家证券行,里头至少有五家是他们家的。我们局长见了他,那都是陪著笑的,人家只有嘴巴里稍稍露一条缝,你就发了!」路小平阖上名片夹道:「别看贝爸的官大,可是现官不如现管,要说起能生财的门道,这才是贵人哪!」
  路小凡扫了一眼那张名信片,低头接著吃他的饭,这个时候路涛就笑著进来了。
  按理说路涛是不可能进这种小饭馆,他进来那纯属是开车从门外经过,正巧隔著玻璃就看见了路小凡。
  「哎呀,小凡,我刚才还想到你,没想到这麽快就见面了!」
  路小凡抬头看见路涛,都有一点发呆,他一时想不太起来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是谁,路小平一看这个男人的装扮,金丝眼镜,羊绒的西服外套,连忙起身笑道:「我是小凡的哥哥,您是……」
  「我是路涛!」
  「请坐请坐!」
  「路涛……」路小凡想起他是谁了,连忙起身道:「路总……」
  「坐,坐!」路涛客气地挥了一下手,他在路家兄弟面前不象是客人,倒象是这顿饭是他请客似的。
  「小凡,怎麽你那天开了账户之後没去呢?」路涛坐下之後笑道:「我都特地让人给你准备了大户室!」
  路小凡有一点不太好意思,道:「我没多少资金!」
  路涛笑了笑道:「怎麽,是律清不放心我这个哥哥吗?放心,你们的资金在我这里绝对安全,别人休想听到一丝风声!」
  路小凡赶紧道:「真跟哥没关系,这就是我自己想玩,自己开了一个户头,里面连一万块都没有!」
  路小平听著有一点糊涂,道:「这是?」
  路小凡道:「这是万达的总经理路总!」
  路小平一听,整个人的汗毛似乎都竖起来,连忙起身将手伸给路涛道:「哦哟,失敬失敬,太失敬了,我说呢怎麽刚才听著觉得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但却没反应过来是您!」
  路涛更关注路小凡反应平平,但没想到路小平如此热情,他是一个老江湖,将手伸出来握了握路小平的手,笑道:「下次别这麽说,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自己人!」路小平面红耳赤激动地道。
  「小凡,别管是你哥的,还是你自己想玩!」路涛笑道:「既然给你都准备上了,你就只管用,资金方面也不用担心,不够我先私人给你垫著!」
  路小凡嗫嚅地道:「真不用……」
  路小平拍了一下他的头道:「你怎麽回事,路总那是一片好意,你用不用得上是一回事,领不领情那是另一回事,怎麽这麽不上路子!」他转头对路涛笑道:「那我就替小凡谢谢您的好意了!」
  路涛见路小凡低头扒饭,根本不热情,甚至有一点冷淡,难免有一点碰一鼻子灰的感觉,好在路小平足够热情,便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路小平,笑道:「那有空多联系,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哎,哎!」路小平捧著那张名片,硬是将路涛送出了小饭店,才连忙窜回了饭桌对路小凡激动地道:「你是不是傻呀!路涛啊,他让你进大户室,他说垫钱给你,那都是看在贝爸的脸面上,那是要挑你发财啊!是要送钱给你花啊!」
  路小凡抬头道:「我都要跟律心离婚了,怎麽能再打贝爸的招牌,再讲明知道又没什麽好处给人家,还拿别人的好处……多不好!」
  路小平鄙视地看了一眼路小凡,道:「你简直就是……」他拿起筷子反覆研究著名片道:「万达路总……这名片要是拿出去,连我们局长都要羡慕啊……」
  路小平在纺织局待久了也知道,这个年头弄个清水衙门的破官衔也不再怎麽吃香了,关键还是要有钱。
  有钱,那还是要靠贝家人,就在他头痛从贝家弄不来路子的时候,天上竟然就这样掉下了一块馅饼,路小平不禁要赞叹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路小凡吃著他的饭,他其实不怎麽想看到这些因为对贝律清敬畏而连带想要巴结他的人,因为这样会令他想起那个男人,那个从来不属於自己,但却给过自己真实体温的俊美男人。

  ◇◆◇

  路小凡回京城述职的报销的时候,还见过贝律清,他穿著一身驼色的风衣双手插在裤袋里就站在离他候车不远的地方,贝律清是那种体态修长而高挑的男人,非常引人注目,路小凡一眼就看见了他。他不是没想过花上那麽半分锺走上前去,跟贝律清打个招呼。
  只是他想不出来打完了招呼该怎麽办,路小凡想了大概有五分锺,贝律清要等的车子已经来了。
  那是一辆很漂亮的进口车子,跟满大街跑的车子完全不同,以至於路小凡都不知道车牌子是什麽。但是毫无疑问那辆车子也是鹤立鸡群的,如同站在大街上的贝律清。
  路小凡看著车子载著贝律清扬长而去。
  路小凡低了一下头,公交车便来了,下班的时间,公交车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路小凡身体都快挤扁了,根本没地方去想巧遇的贝律清。
  只是公交车转弯的时候,路小凡发现贝律清的车子其实就停在不远处,贝律清坐在了司机的座位上。
  曾经的假想破灭之後,现在的路小凡已经很务实了,他只是平静地心想:不知道他在等谁……大概是等李文西,或者像李文西一样的人吧。
  路小凡回到天津没多久路小平就来找他了,原来那天分手之後路小平很快就联络上了路涛,而且也顺利地在万达弄到了户头,路涛甚至亲自带他参观了大户室。
  看到那些窗明几净,一人一位的计算机,路小平一阵激动,自己的那个破旧的办公室,还有一个局子里就那麽二台计算机,一台是局长的,另一台是打字员的,这要查个什麽东西还要看人脸色。
  他不由赞叹地道:「果然是国内最大的证券行啊,看这炒股的条件就能看得出来。」
  路涛一笑道:「其实股票在我们证券行不算是龙头服务,我们在顶层的期货市场,那才是真正赚钱的地方!」
  路小平一听说比股票还赚钱,连忙说瞧瞧去,路涛一直把他带到了顶楼的期货交易大厅,跟热闹非凡人头攒动的股票大厅来说,这里清静多了,但每个出入的人都让路小平觉得很有来头,远不是股票大厅里那些平头百姓可比。
  「期货跟股票有什麽区别?」
  路涛微笑了一下道:「也没太大的区别,不过如果在股票市场赚一块钱,在我们这里至少可以赚十块!」
  路小平一听就兴奋了,道:「那怎麽期货市场的人没有做股票的人多!」
  路涛笑笑,道:「期货市场的户头有点门槛,在我们的期货市场开个户头需要至少有十万的资金!」
  「多少?」路小平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三十万!」路涛笑道:「你弟弟要是来,这三十万算我借给你们!」
  路小平的眼珠子一下子不会动了,隔了一会儿他才呵呵一笑,道:「这可不敢万一赔了,我们拿什麽赔给你!」
  路涛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含蓄地笑道:「我借钱给你,我会让自己的钱亏本吗?」
  因此路小凡几乎是一回来刚躺到床上,路小平就来找他,激动地喊道:「路小凡,我们发达的机会就要来了!」
  路小凡揉著眼睛,听著路小平滔滔不绝地把万达的事情说了一遍,才闷头道:「不去!万一赔了怎麽办?」
  「人家都打包票了,你听说过开赌档的老板赔钱的麽?」
  「证券是一种投资,不是赌博!」路小凡受贝沫沙的教育,思想还是相当的正统的。
  「屁,在中国就是赌博!你傻二啊!起来!」
  不管路小平怎麽说,路小凡就是不听坚决不从,任是路小平把五脏六肺都急烂掉了,也拿他没办法。
  路小凡说不通,路小平自然知道人家卖的是贝沫沙女婿的面子,这个女婿不动,人家凭什麽借三十万给他?
  他对路小凡可说是恨铁不成钢,一气之下打了几次电话回家告了路小凡的状,并且声称以後这弟弟他是不管了,没法管。
  路爸听说路小凡连现成到手的钱都不会赚,也气得在家很是恨铁不成钢地骂了路小凡几句。
  路小凡被路小平这麽一闹,万达的那个户头轻易也不敢动了,他不想让贝律清觉得自己还在借著贝家跟他的名头在捞好处。
  事实上除了那些家里零零碎碎的事情,他从没有借过贝家的光,甚至小心地不要让人知道自己是贝家的女婿。
  这使得他的人显得更加的不合群,他工作两年没有请同事回家吃过一顿饭,同事甚至连他住哪都不知道。
  有一种人没什麽朋友,也没什麽人特别喜欢他,人家看不见他,提起来要想一会儿才想得起来,会说:哦,哦是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啊,可能仍然还想不起来他的名字,这个人就是路小凡。
  注17:大户室是指内地证券行只供给资金比较雄厚的一批散户专用的办公室,配有专用的计算机
  贝家对路小凡的婚事迟迟没有反应,路小凡自然是做不出来去法院起诉离婚的,因此这桩离婚案就算是搁置了下来。
  路小凡在天津租了一间大院里的单人间,地方有一点偏,房子也都是老房子,但胜在价格便宜,环境也不错,比起重工业区空气新鲜多了。
  路小凡上班挺自由,倒也用不著朝八晚五,有的时候晚一点出门也是常事,他也乐得在家看一会儿书,再把午饭做好带上。
  他外派天津其实不算出差,每天都有二十元的夥食补贴,跟他一样的外派业务员通常都吃盒饭,只有路小凡自己天天带菜带饭,因此别人常笑他说这麽卖力存钱是打算娶媳妇呢。路小凡也只是笑笑,他脸型不大,又带著一副黑框眼镜,特别的显小,很多人都会错以为他不过是刚刚高中毕业。
  路小凡提了饭盒出来,还没走出大街,便看见了贝律清同几个人一起走过来,那些人对著这些房子指指点点。
  贝律清身上穿了一件修身黑色的短皮夹克,下面是一条靛蓝的牛仔裤,夹克微微敞开著,里面是一件驼色的羊绒毛衣,看上去非常潇洒。
  他偶尔会低头跟旁边拿著公文包矮胖男人说上两句,但大多的时候是听他们说话保持沈默。
  路小凡提著饭盒想了又想,最终决定不去打搅贝律清。
  他略略低著头悄悄地沿著巷子的另一边向著外面走去,可是老天似乎就是偏偏不愿意让他跟贝律清就这麽静悄悄地擦肩而过。
  一辆车子打他面前过的时候停了下来,窗户落下,林子洋笑著道;「小凡,看见你哥没?」
  他这麽一说话,贝律清自然也就听到了,路小凡能感觉到贝律清从那些人当中转过身来。
  「没,没看见!」路小凡吃吃地道,他自然不好说看见了贝律清,却当作没看见。
  林子洋从车子上跳了下来,晃荡把车门关上搭著他的肩笑道:「来,来,看你子洋哥给你大变活人!」
  林子洋搭著路小凡的肩一直走到贝律清的跟前笑道:「瞧见没,你哥!」
  路小凡低著头叫了一声贝律清:「哥!」
  贝律清没答他,转头向旁边的人道:「李局长,那回头我们再谈!」
  那矮胖的男人笑道:「好,好,那我们晚上吃个便饭?」
  贝律清微笑道:「不了,我今天要跟家人吃饭!」
  路小凡的头微微上抬,但到底没有完全抬起来又低了下去。
  李局长倒也痛快,道:「好,就当我欠著,你什麽时候有空,咱们什麽时候喝个痛快!」
  「一言为定!」贝律清回道。
  等人都散了,林子洋才笑道:「给你妈看地还是你自己买?」
  「都有。」贝律清淡淡回了一句。
  林子洋笑道:「你说你们家买那麽多地做什麽!去年上面搞了个增值税发票,下面的钱都被收走了,地方上穷地叮当响,现在到处在求著别人买地,可这中国的地能看吗,这地再便宜那也只有七十年使用权,有什麽价值。你有那钱,我们还不如在证券上再玩几把大的呢!」
  贝律清很淡地道:「亏你还是天津市委的秘书,你要谈万达那事就算了,我最近真没兴致。」
  「律清,你再想一想,这一笔能抵得上我们过去做好几年的。」
  贝律清不咸不淡地道:「你也别玩得太疯,小心让人收拾了!」
  林子洋嘿嘿了两声,也不吭气了转头道:「小凡,难得律清来天津,一起吃个饭吧!」
  路小凡看了一眼贝律清,道:「不了,子洋哥我今天还要去客户那有事呢!」
  林子洋冷笑了一声,道:「你哪个了不得的客户,报一个名,我瞧瞧到底是哪根我不认识的葱?」
  路小凡认识林子洋四五年,倒是第一次看见他放脸,但始终沈默不语,还是贝律清说了一声:「算了!」
  贝律清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林子洋拍著自己的车顶道:「哎,我说路小凡,你还真想跟贝家一刀两断?」他见路小凡不吭气,就失笑道:「别告诉我你路小凡想起骨气了,我告诉你,权力这种东西,人尝了就不能没有,你们家这些年顶著你这个京官女婿的帽子,也没少享受。这特权要是没了,那不是回到从前,那就像你从最顶层这样……噗,掉下来!摔了个稀巴烂,还有人上来踩两脚。」林子洋拿起自己的皮手套往车门上一甩,道:「自己想想吧!走了!」
  路小凡看著林子洋的车子嚣张地一路快速飞走,低了一下头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从那之後,他再也没巧遇贝律清,路小凡不知道贝律清是不是又出国去了,他跟贝家完全失去了联系,所以也不可能从贝家谁的嘴里得知道贝律清的近况。
  有的时候路小凡会想自己巧遇贝律清的那两次会不会其实都是他故意安排的,贝律清知道他回单位述职了,也知道他在哪个公交车站候车,也许贝律清根本知道他住在哪里,所以刻意到这边来看地,但他也只是很浅地想一下,就赶快将这种想法抛之了脑後。
  因为他每一次有这种念头,随之而来的脑海里浮现的四个字就是痴人说梦。

  ◇◆◇

  路小凡现在每个月回一趟京城,除了报销,汇报工作就是领工资,工资一到手,他像往常那样寄上三分之一回家,然後自己再取三分之一做为日常花销,剩下的都一分不少的存了起来。
  万达的那个账户他本来是要去退掉的,哪知道他退户的时候,前台服务员看了一下账户,让他稍等,他等了一会儿,竟然等来了路涛。
  路涛非常尴尬地说是不是路小凡觉得他热情过度,骚扰到了他,所以要退户,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只好赔不是了,因为传出去是他这个总经理服务不到位才导致客户要销户。
  路小凡长这麽大,还没让别人尴尬难为过,路涛一连串的抱歉倒反而让他不好意思了起来,这退户的事情就也不了了之了。
  从那以後路小凡买卖股票基本都是通过电话下单,偶尔来交易大厅碰上路涛,路涛也只跟他闲聊一点其他的事情,两人相处下来倒有了几分朋友的味道。
  九四年的股价常常飙升,有的时候一支股票短短地二三个月内从几块到上百块也是平常的事情,越是股价高,股民也越是疯狂,那股价就好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了,就不再回头。
  路小凡每天也就是炒炒股票,跑跑客户,做做饭,贝律清似乎完全淡出了他的世界──如果让路小凡来诠释又会觉得有误,因为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在他的世界里待过。
  天津的夏天都是热得吓人,路小凡将客户们都跑了一圈,便蹲在路边的大树下拿了一叠商品说明书大力的扇著。
  腰边的Call机突然响了起来,自从路小凡把手机还给了贝律清,他也就用回了这个自己买的数字Call机,一看上面的号码,居然是科长的。
  路小凡连忙小跑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回呼过去,科长一接到电话就道:「路小凡,你们家人到公司来找你,是不是你媳妇啊?哭哭啼啼的!」
  「贝律心……」路小凡一时有一点发懵,他有一点不能把那个娇贵、傲气,像一朵带刺玫瑰一样的贝律心跟哭哭啼啼这四个字联系起来。
  「小凡哥!你在哪里,我是小凤啊!」科长的电话象是突然就被人夺了,然後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小凤……」路小凡大吃一惊,跟他路家兄弟一起青梅竹马的小凤,他曾经做梦想娶的理想妻子小凤,路小凡这一惊还真吃得不小。
  「别急,别急!」路小凡道:「你,你能不能搭车来天津,来天津再说!」
  小凤突然找到了这里,哭得稀里哗啦的,路小凡本能地觉得肯定不是什麽小事,又直觉晓得绝对不能让小凤在电话里面说原因。
  路小凡挂完电话就去天津站接小凤,等了从京城过来的四五趟车,才算在出站口见到了一脸憔悴,一身浮肿,曾经清秀的容貌全走了样的小凤。
  小凤一看见路小凡就一把伏在了他的肩头哭得个稀里哗啦的,一直抽泣地喊小凡哥。
  路小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撑住小凤的身子不往下滑,软瘫在地上,等他把小凤弄到了招待所,才硬著头皮听小凤一边诅咒路家,一边乱七八糟的说事情。
  她说得虽然乱,但是路小凡还是听明白了,路小平把小凤的肚子搞大了,却消失地没了个踪影,小凤去路家要路小平的地址,路妈就是不肯透露。
  小凤被逼急了,趁著路家没人就溜了进去,撬开了柜子,别的没发现,就发现了路小凡的汇款单,路小凡自从从贝家搬走之後,汇款单就一直留的是单位的位址,所以小凤才一直找上了他的单位。
  路小凡一听这件事情只觉得头皮顿时就发麻了,他给小凤买了点吃的,孕妇怀孕前期要麽好吃,要麽什麽也吃不下,路小凡觉得小凤显然不是後者。
  他安排完了小凤,就连忙给路小平去了传呼,告诉他小凤找到天津来了。
  哪里知道路小平到了晚上还不回呼,不要说小凤就连路小凡都急了,到了很晚的时候,路小凡总算收到了一个回呼,他看了一眼小凤,小凤一个孕妇折腾了几天,似乎睡著了。
  路小凡轻手轻脚下楼,在招待所的老板那里给路小平打了个电话。
  路小平开口就道:「小凤是不是在你身边!」
  「不在!」路小凡回答。
  路小平似乎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小凡,哥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路小凡立即道:「哥,这事我可没办法。」
  路小平急了,道:「小凡,我这都快跟微微订婚了,局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件事情,我转正也在节骨眼上,她要冒出来,不是要我的命吗?」
  「那你,你怎麽会把小凤的肚子搞大了?!」
  路小平一连串的叹气,道:「我不是存心的,那,那不是回家跟朋友喝多了,你也知道小凤从小就崇拜我,她一纠缠,我一时不清醒才犯下了错误。我怎麽可能看得上小凤,她初中都没毕业,我是大学生,她在家里种田的,我就要是国家干部了,这根本就没可能的……这女人怎麽就没一点自知之明,她在家打了胎告诉我一声,我又不是不会给她寄钱……」
  路小平一路絮絮叨叨,路小凡突然吼道:「是,她是个小人物,配不上你。可你既然从来没有想要跟别人过一辈子,你做什麽要给别人梦想!你为什麽要让别人以为你会跟她一辈子,你是个混蛋!」
  路小平从来没有被路小凡这麽大声吼过,不过现在这会儿他有求於弟弟也就顾不上了,只好道:「是,是,我是混蛋,小凡你这次无论如何要救你哥哥,你看我这都快结婚了,如果让微微知道这个乡下女人找上门来,还不把我吃了。你赶紧地劝小凤打胎,打胎的钱我就给你汇去,啊,我再给她一点赔偿!」
  「谁稀罕你赔偿?!」路小凡的耳边突然炸开了一声脆响,他吓了一跳,手中的话筒顿地便掉落了下去。
  小凤人生地不熟的,其实心里挺害怕路小凡会偷偷把自己丢下了,迷迷糊糊中见路小凡出去,连忙醒了,她跟在路小凡後面听见他给谁打电话,她也猜得到是给路小平打。
  起先,她也不敢走得太近,但见路小凡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声,终於走近了听到了路小平对自己的处置方案。
  她一把抓起话筒:「你这杂种,狗娘养的,我要跟你拚了,我绝饶不了你!」然後她狠狠地举起了电话砸到了地上。
  路小平在电话的那一头自然毫发无损,但是小凤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摔了一下电话倒是把他的耳朵都震得嗡嗡响。
  路小平终於意识到了这个女人跟家里那个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女人是同一个人,但是是两种生物,从此消失地无影无踪。
  路小凡一连给他打了三天的Call机,他都不回,打到单位,也不知道路小平是怎麽说的,同事支支吾吾地说他下乡去了。
  小凤倒象是突然平静了,一天小凡给她送吃的,发现她不在房间,只怕她想不开寻了短见,吓得连忙跑下楼问前台有没有看到小凤走出去。
  前台回答说,那女子问了一下市委怎麽走,就出去了。路小凡是连忙出门打了个的就往市委门口跑,到了门口见小凤在市委门口来回晃悠,他连忙跳下车一把抓住小凤,道:「小凤,别闹了,嗯?」
  小凤抬头对路小凡道:「小凡哥,你说小平哥他对我有没有真心?」
  路小凡不是个会说假话的人,所以也谈不上很会安慰人,只好喃喃的,小凤倒也平静,道:「那你说人家城里的姑娘跟小平哥吹了,他还能跟我在一起不?」
  路小凡知道路小平的眼睛从来只看高处,他就算飞高了碰了天,也不会往地上瞄上那麽一眼,他叹了口气,小声道:「小凤,你跟小凡哥回家好不好!」
  小凤倒是听话地跟著路小凡回了招待所,路小凡怕他想不开特地买了点水果高乐高什麽的,陪了小凤大半夜说了好多劝她想开点的话才算回去。
  路小凡其实自己大半夜也没有睡好,到了早上心里还是不放心,特地弯了一趟小凤的招待所,门一推小凤果然不在屋里。
  这一次连前台都没有发现小凤到底是什麽时候出去的,这把路小凡急得眼睛冒火,把招待所附近所有的路,巷子,甚至是海河边上来回跑了好几圈。
  整整找了一天,都没找到小凤的踪影。他急地一天里嘴里起了两个泡,被海河的风一吹,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小凤会不会找著路小平的单位了。
  这麽一想,路小凡只觉得自己背脊上的汗都要流下来了,他打了个出租车直奔路小平的纺织局,刚下车就看见门口闹得沸沸扬扬。
  他一进去就知道原来今天市长来局里听汇报,刚巧碰上了小凤大闹纺织局的一幕。
  小凤不知道为什麽,怎麽说都不听,非要坐在门口闹,把她跟路小平的事情讲了一遍又一遍,他们什麽时候认识的,路小平当初跟她什麽承诺,怎麽把她骗到手的,跟说书似的,一直到市长亲自露面跟她讲话她才算消停。
  听里面的人说,小凤说得很明白,她此来一不是为财,二也不是为了非要嫁给这个男人,她就是来讨一个公道。
  她要这个男人明白,无耻之人必有天收,顺便给其他的姑娘一个忠告,嫁猪嫁狗也不能嫁给这麽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
  市长也单独询问了路小平,怎麽说就不清楚,只听说最近挺得志的路小平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个鬼似的,连路都有一点不太会走了似的。
  市长出来之後又单独跟局长说了几句话,说什麽也不知道,但是局长出来的时候脸色也挺不好的。
  小凤在门口一闹,不但吸引了纺织局的人,连下面厂里来开会的纺织厂的领导,隔壁机关大院里的人,路人,行人都吸引来了。
  这一出现世陈世美的大戏弄得这些人兴奋不已,所以直到路小凡去了人还没散透,而且还挺乐意把刚才的事情津津乐道转述一番。
  路小凡听到一半的时候就觉得头脑嗡地一声炸开了,路小平完蛋了,他的脑海里只隐隐有这麽一句话。
  的确,路小平本来就还属於局里合同制外聘人才,所以也谈不上什麽开除公职,一周之後直接提前解除工作合同。
  本来这种事情不会这麽快就得到处理,一是路小平的事情是市长参与了的,二是他的事情还等於是打了丁副局长的一记耳光。
  对於这个差点成贤媳的路小平,丁副局长是恨不得一脚踩死了之,不但提前解除了路小平的合同,还在他的人事档案里落了一笔。
  这一下简直是断了路小平做公务员,当官的美梦。
  小凤给路小凡打了个电话,谢谢他的收留,希望自己没给他带来麻烦。
  路小凡叹了口气说你这又是何必,小凤在电话回道:「他不喜欢我不要紧,我要他这一辈子想起我来就恨,就两腿哆嗦,记一辈子!」
  路小凡一时之间找不出话来回她,而小凤就只给过他这麽一个电话,从此之後再无音讯。

  ◇◆◇

  等路妈跟路爸得到了消息,匆匆赶到天津,连个粉尘都没能挽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路小平一口咬定是路小凡带著人来闹的,看见路小凡两只眼睛就发红,指著他对路爸说:「是他毁我,是他带小凤来闹的,就是他!」
  路小凡见路爸的脸色不太好,急了道:「怎麽是我带小凤去闹的,我根本不知道她去那里!」
  「那你说,她是怎麽知道我单位的,不是你告诉他的还能有谁?」路小平瞪著路小凡,打了个哈道:「你自己没出息,跟贝家闹离婚了,你就见不得我也娶一个高官的女儿,是不是,是不是,你故意让小凤来的,是不是?」
  路妈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气道:「你还怨别人,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老在那只小母鸡身边瞎转悠,你听了吗?」
  路小平被路妈一打,整个人都软了,抱著路妈的大腿嚎哭道:「妈,我算是毁了啊,什麽也没有了,我的工作,婚姻都没了啊……我这辈子算是毁了啊……」
  路妈被自己的儿子搂著一哭,心也疼得厉害,只摸著他的头发狠地道:「你活该,不长进,怨谁?」
  路小凡站在边上一声不吭,路爸闷声道:「这事要说也怨小凡,你说那小凤找到你单位,你就在北京先安置住她不就完了,你为什麽把她弄到天津来,啊?你又怎麽这麽不小心让她知道小平的单位了呢?你这不是坑自家人吗?」
  路小平一听哭得更大声了,路小凡听著路爸的数落只觉得浑身都有气无力的,闷著头也不说话。
  路妈深吸了一口气,道:「路爸你别再说了,这事怨小凡什麽事,咱们家已经够给他添麻烦的了……要怪,只能怪小平不争气,我们命不好。」
  路小平一直是路家的光辉,路小凡虽然有一个高官的女儿当媳妇,但说到底他是嫁出去的儿子,所以这也就显得路小平越发是路爸跟路妈的面子,他一失业一落魄,整个路家都彷佛滑到底谷去了似的。
  路小平一直住得是单位的宿舍,他失业了自然只能搬来跟路小凡住,他每天都去应聘,每天回来都唉声叹气,工厂不想讲,公司进不去,好一点的单位一看他的人事档案就摇头了,高不成低不就,一连几个月都找不著工作。
  眼看著秋天就来了,路妈再一次来天津,路小凡觉得路妈整个头发都似全白了,她犹豫了再三才用一种挺低声下气的声音道:「凡凡,你跟贝家……还有联系没有?」
  路小凡低头很久,才慢慢地道:「有的……」
  路小凡给贝律清打的电话是在一个报话亭打的,他特地拣了一个僻静一点的报话亭,打的时候很担心贝律清会不接,因为根本不知道贝律清在不在国内,就算在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接这个电话,毕竟这个号码很陌生,但事实上那个电话接得很快。
  「贝律清。」贝律清那种带有磁性的低沈声音便响了起来。
  「是……是我,路小凡!」隔著电话,路小凡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路小凡一连约了贝律清二次,他都很冷淡地说没空。
  路小凡隐隐也有点觉得贝律清只怕没意思见自己,想想自己竟然觉得贝律清会故意安排他们的巧遇便觉得自己太荒谬了。
  路小平在家要死要活的,路妈也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他们以前一直以为跟贝家不过是合作关系,大家平等,一直到了今天才知道,就算他们跟贝家是合作关系,那也是供求关系,没有贝家的需求,路家就一筹莫展,连生存都困难。
  路小凡打过两次电话之後,便再也提不起勇气给贝律清再打第三次电话了,所以他很怕见到路妈,或者听到路妈的声音。
  他现在的单人小间里住了三个人,他跟路小平睡大床,他支了一张单人床给路妈住,全家三人靠路小凡一个人的工资生活。
  虽然还过得去,但给路家人的感觉似乎他们一夕之间又回到了四五年前,那种捉襟见肘的局促,困乏又再一次降临到了这个家里。
  路妈再要强,也不能点石成金,她本来的拿手杀招是贝家当年的骗婚,可是现在是自己的儿子提出要离婚,那还有什麽值得拿出来叫屈的,而且从心里讲她也不愿意再在路小凡的婚姻上雪上加霜。
  她知道路小凡很为难,自己的儿子掉头离开了贝家,结果又回去求人家办事,但这种丢脸的事情最後能变成好事,她也觉得就值了。
  贝家是不愿意离婚的,路小平上一次回来就很明白地告诉了她,那麽路小凡这一次掉头回贝家等於是主动求和,贝家能下台阶,说不定两家就能重归於好,当然路小平也能得利,能获得另外一份工作。
  这就是路妈心中的算盘,这也是为什麽她一直待在天津的原因,那就是为了盯著路小凡,让他去找贝家。
  「凡凡,你有给贝家打过电话麽?」路妈把稀饭热好了端上来,然後把买来的一根油条分开,一半给路小平,一半给路小凡。
  路小凡接过油条,又扯了一半给路妈,路妈推了回去道:「你还要干活呢,妈闲著少吃点没事!」
  「路妈,这饭馊了啊!」路小平尝了一口饭叫道。
  「知道!」路妈镇定地道:「一点点而已,我已经拿开水烫过几回了,这里又没有井水都存不了东西。」
  路小平呻吟了一声,道:「要拉肚子的啊!」
  「哪有那麽娇气!」路妈把馊饭喝得呼噜呼噜的。
  路小平放下碗,只在嘴巴里塞了根油条,道:「我出去吃!」他转头问路小凡道:「还有钱麽?」
  路小凡端著碗道:「有啊!」
  「给我点钱,我出去吃碗面!」
  「你自己没钱啊!」路小凡嗫嗫地道。
  「我没工作哪里来的钱!还不都你害的。」路小平理直气壮地把路小凡的口袋里一翻,把皮夹子拿出来抽了好几张十块钱。
  「吃碗面哪要这麽多钱啊!」路小凡不满地道。
  「备用!我走了啊!」路小平说著就摔门出去了。
  路小凡才掉过头来,却看见路妈头低得很厉害的吃饭,隔了一会儿他看见稀饭汤上面泛起了涟漪,路妈在掉眼泪,路小凡吓得连忙道:「路妈,你怎麽了?」
  路妈连忙用手擦了一把自己的眼睛,道:「没事!快吃饭!」
  路小凡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打破沈默地道:「路妈,回头……我再联系贝家看看!」
  路妈红著眼圈道:「凡凡,不是路妈想难为你,路妈是怕你大哥要是再没一条正道走,就该毁了!」
  路小凡知道合全家之力才供养了路小平这麽一个大学生,路妈在这个长子的身上可以说是倾注了所有的希望,这个长子是路妈的生活动力,是她对穷困生活的梦想,所以路小平毁了,路妈的梦想跟动力似乎也完了。
  「路妈,别太担心,等贝爸从国外回来就好了。」路小凡若无其事地在门口穿好鞋子。
  路小凡走出这个门口的时候,他在想是不是真得打个电话给贝沫沙,跟他说以後他再也不主动提离婚了,贝家什麽时候想离,他们再离。
  路小凡在马路上有一点神不守舍,突然听到了一阵鸟鸣之声,鸟鸣了一会儿之後,路小凡才突然意识到是Call机的呼声。
  他的朋友不多,一般Call机叫不是科长、路小平就是贝律清,他拿起Call机的时候还在想科长一大早呼他是什麽事,却没想到居然是贝律清的手机号。
  他拿著呼机一口气跑到了最近的报话亭,却在那里发了十来分锺的愣,拿起放下电话三次,才拨通了电话。
  「你今晚有空麽?」贝律清语气挺冷淡地问道。
  「有,有的。」
  贝律清便说了一个位址,路小凡的记性也很好,所以贝律清说完了位址便道:「晚上八点那里见!」说完他便把电话挂了。
  路小凡拿著电话发了一会愣,直到後面一个人想用电话,他才不好意思的挂上。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打电话,大约贝律清也就乐得不用再敷衍自己了,可是没想到贝律清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路小凡一整天都有一点心神恍惚,他想了无数个可能,直到晚上也没想明白贝律清怎麽突然给他打传呼了。
  晚上,路小凡七点半就到了那家饭店的门口,也不敢走得太近,在附近一直晃到呼机上刚跳到八点才走进去,那是天津一座带会员制的日式餐厅,他在包厢里再见了贝律清,陪同的居然还有林子洋。
  贝律清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路小凡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吃东西,路小凡进来後他仍然在吃东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林子洋见了路小凡便噗嗤笑了一声,路小凡顿时脸红到脖子上。
  「稀客啊,小凡!」林子洋笑道:「哦哟,快请坐!」
  林子洋跟贝律清面对面坐,路小凡自然跟贝律清坐到了一边,他落了座低声叫了一声哥,贝律清拿起筷子将寿司中的鱼子都挑到一边,彷佛知道路小凡相约必定有所求,便冷淡地道:「有什麽事,说吧!」
  路小凡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是,是哥的事情!」
  「你哥好的很哪!」林子洋在一旁笑道:「就是来求他的人要排上好几个月才能轮到见一面。」
  路小凡刚刚才稍退的脸色又红了起来,他偷看了一下贝律清英挺的侧面,小声道:「不,不是律清哥,是我大哥!他失业了……」
  「哦……就是你那个把人家闺女搞大了肚子想赖帐的哥哥啊!」林子洋拉长了语调笑道。
  路小凡从没指望这件事情能瞒得住贝律清,更别说就在天津市委的林子洋,他低声道:「他知道……错了……」
  贝律清将撇干净鱼子的寿司放到了嘴里没说话,林子洋却轻笑了一声:「路小凡,你还真是有事有人,没事没人……要麽请都请不动,一露面就给人出这麽个难题。弄份工作什麽的,那就是一毛毛雨的小事儿,但你说你们路家这麽一个小人,正经人躲都来不及,哪个爷们没事愿意踩一脚屎?」
  路小凡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忽然觉得羞惭无比,他每一次出现不过都是为一些不入流的事情,怎麽不羞愧?
  「对,对不起,我,我先走了!」路小凡低声说了一句,就起身,他想离开这里,离开了以後就不要再回来了,这是不属於自己的地方,不属於自己的朋友,也是不属於自己的人。
  他刚半起身,手还没离开桌面,突然被贝律清握住了,贝律清的手一用力,他就坐回了原处。
  「先吃饭,什麽事情都等吃饱了再说!」贝律清淡淡地又补充了一句:「替我把鱼子剔掉。」
  贝律清吃寿司从来不吃上面的鱼子,每次都是路小凡帮他剔到自己的碗里,他吃鱼子,贝律清吃寿司,让路小凡想不明白的是贝律清如果不喜欢吃鱼子寿司,可以不点,但贝律清又每回都点。
  他从来不问贝律清为什麽,贝律清想做什麽不需要跟他说理由。
  林子洋笑道:「喂,你气性可真不小,得,你子洋哥今天特地点了两份海胆刺身,那可都是点给你的!」
  「谢谢子洋哥!」路小凡熟练地将剔掉鱼子的寿司放到了贝律清的盘子里。
  「你闹了这麽一出,两份海胆就完了?!」贝律清轻哼一声。
  林子洋笑道:「我这不是侠肝义胆,见不得陈世美麽!谁知道那麽巧,那陈世美就是小凡的哥哥呢!」
  路小凡的手一顿,林子洋掉头笑道:「哥也不用瞒你,小凡你哥搞的那女人上市委了,刚巧我撞上,是我告诉她明天市长上纺织局!你不会记恨你子洋哥吧!」
  路小凡愣了一下,低头道:「不会,那是我哥自己不对!」
  林子洋打了个响指,道:「我说什麽来著,小凡就是这点好,通情达理,知情知趣,我就说他一准不会生气,这生气多见外!」他说著给路小凡倒了一杯清酒笑道:「来来,今天子洋哥请客,这是今天刚从日本空运来的新鲜货色,听说下了轮渡都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呢!」
  贝律清最喜欢在夏天跟路小凡去日本刺身,夏天冰镇过的新鲜刺身,有一种冰凉的甜意。贝律清是那种话很少的人,通常一餐吃下来,路小凡知道吃得很贵,却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麽。因此这一餐拜林子洋的福,倒是长了不少见识。吃到一大半的时候,贝律清又打铃,会员制的日本餐厅用得都是日本籍的服务员,路小凡听著贝律清用日语点了一些东西,他没听明白,倒是林子洋笑著道:「你点这些寿司天妇罗干煎带子做什麽呀?」
  贝律清平淡地道:「这不就是想让你多破费几个的意思!」
  「嘿!」林子洋露了露牙却没多说什麽。
  两大盘刺身早把三人吃得够够的,後面点的根本就吃不上了,路小凡习惯性地盯著那些吃剩下来的食物,他是那种有著过冬田鼠一样习性的人,见不得食物有剩,有剩的食物都要拖回家。
  贝律清也不看他,只拿著纸巾擦了一下手,道:「打包带回去?」
  林子洋又笑了一声,路小凡惊醒了一般,连忙双手举起来摇了摇,道:「不用了,真的。」
  贝律清却转头对林子洋道:「我怎麽从来没发现你这麽爱笑!」
  林子洋干咳了一声,道:「贝爷,我该死,我不该笑,得,我照今天的菜单照原样打包一份替小凡送到他家去,行了吧!」
  「这麽好?」贝律清淡淡的。
  林子洋苦笑道:「那路小平的工作我安排,得了吧?」
  贝律清淡淡地道:「小凡,还不谢谢你子洋哥!」
  路小凡连忙站起身来,给林子洋鞠了躬道:「谢子洋哥!」
  林子洋哦哟了一声,大笑道:「小凡你这是折杀老夫啊,这麽点大的事你说你行什麽大礼呢!」林子洋挥手打铃叫来服务员。
  路小凡道:「子洋哥,真的不用,你别点,我也带不了这麽多回家!」
  「回家?」林子洋含蓄地一笑道:「你还要回家啊……」
  路小凡顿时脸就红了,看了一眼不吭声的贝律清把头低下,他觉得自己好像太久没当跟班,在识趣这一方面的才能委实降低了不少,贝律清帮了自己一个大忙,无非是因为自己还有那点用处。
  三人下了楼,贝律清去开车,林子洋提著著包裹站在门口笑道:「小凡,子洋哥跟你说句体已话……」他一指贝律清的修长的背影,道:「瞧见没有,你路小凡过什麽样的生活,得看这个男人什麽样的心情。别把自己想得太值钱,也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有律清这样的靠山那真是你的运气,别看你昨天走了,今天还能回来,可能你哪天走了,还能不能回来就不知道了,毕竟说句不好听比你强的男人有,女人就更有。」
  贝律清的车子很快就转出了停车场,林子洋拍了拍路小凡的肩,笑道:「那子洋哥就给你妈和你哥送吃的去了,啊!」
  林子洋一开口就是你妈跟你哥,显然路小凡的状况不用说,他跟贝律清也都知道,他们知道路家一家三口挤在路小凡的小破单间里,知道路妈每天早上只买一根油条,也许还知道路小平在家要死要活的。
  自己这个要死不活的状况得以改善,可能完全得益於贝律清对自己还有那麽一点点残留的兴致,路小凡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感到庆幸。
  贝律清上了车,很自如地打了个方向盘道:「林子洋又说什麽怪话了!」
  「没……」路小凡小声地说道。
  贝律清淡淡地道:「你放心吧,替你哥介绍一份工作,林子洋一定办得到。」
  「知道……」路小凡低头道,就算贝律清不说,路小凡也知道林子洋替路小平弄一份工作就像搞掉他一份工作那麽容易。
  贝律清的车子停在一处公寓楼下,路小凡跟著贝律清上去,看起来这是贝律清在天津的住所,跟北京的住所一样,位处高档住宅社区,相对僻静的位置,不是很招眼却很舒适。
  路小凡进去之後,发现竟然跟贝律清在北京的住所一模一样,他不禁有一点愣在那里,贝律清道:「愣那儿做什麽,去洗澡去。」
  当路小凡接过那条一模一样的毛巾之後,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在猜想,贝律清真得把北京那儿的东西一分不差的都拿过来了。
  贝律清弯腰拿起了沙发上的钥匙,道:「我还有一点事,你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路小凡看著贝律清出门,然後几乎是有一点僵直地进了浴室。
  贝律清的意思路小凡有一点不确定,一模一样的装修是表示当初将路小凡扫地出门的歉意,是表示想和好……还是说他特别喜欢北京那套房的装修。
  路小凡坐在浴缸里洗得挺干净,把自己的头发都洗好一遍,贝律清一般都只用国外的牌子,或者说只用国外产地的洗发水跟沐浴露。这些洗发水要让路小凡说什麽特别之处就是没国内的牌子洗得那麽干净,他向贝律清反应过这个问题,贝律清连眼皮也没抬,回答他:「肥皂更干净。」
  其实路小凡的心中真的是这麽想的,路小凡把整个头发揉湿了,然後才倒出一点洗发水将自己整个头都涂满,打湿了的头发通常都比较省洗发水。路小凡也知道贝律清根本用不著他来省,但这是他根深蒂固的习惯,像本能一样。何况无论贝律清多富有,跟他都没有关系,他不能因为在这里住上两天,便忘了自己的好习惯,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能在这里住多久。
  路小凡裹著浴衣出来,看见贝律清又回来了,他正在摆弄一个机器,隔了一会儿放进去一张CD一样的光片,接著电视上便有图像出来了。
  「看录像麽?」
  「这是录像?」路小凡倒也不惊奇,贝律清喜欢摆弄这些新鲜的电子产品,这些玩意儿在他这里比在电子讯报上的信息还要来得快。
  「DVD!」贝律清坐回了沙发上,他的修长的双腿搭在一起,路小凡看了一看,猜想贝律清大概的意思是打算办正事之前先看一会儿片子,於是扫视了一下四周,坐到旁边那张单人沙发上。
  因此两个人,一个抱著双臂沈著脸坐在三人沙发上,一个半欠著身,歪著脑袋坐在单人沙发上看起了碟片。
  碟片出来居然是白发魔女的後传,路小凡顿时来了精神。
  名门正派的子弟卓一航终於发现了自己爱魔女练霓裳原来是超过一切的,但头发已经白了的练霓裳却对往事不想再提。她问卓一航:「你能让我白了的头发变黑麽?」,路小凡想她这句话就跟问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麽差不多的意思。
  练霓裳拒绝了卓一航,路小凡想她大概不是不爱卓一航,只是变聪明了,她没有能够潇洒的来,但挺潇洒的走了。
  卓一航在天山上等了六十年的雪莲,只为了能求得令练霓裳头发变黑的花朵,路小凡末了还是掉了同情的泪水。
  贝律清突然起身弯腰抽过旁边的纸巾走过来给路小凡擦了擦眼镜,路小凡接过纸巾自己擦了擦模糊了的眼镜,隐隐地闻到贝律清身上的香水味,非常非常的淡,如果是别人用香水,路小凡会觉得奇怪,但是贝律清就不然。
  路小凡摸著眼镜知道贝律清凑得很近,否则他不可能会闻到贝律清身上的味道,也许太久没有跟贝律清贴得那麽近,路小凡还是有一点慌张的。
  「喜欢看碟片,那就搬过来住好了。」贝律清挺平淡地道。
  「不了……」路小凡擦著镜片道:「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哥……」路小凡突然感觉到贝律清又一声不吭,气氛也变得诡异,便微微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贝律清牛仔裤的档部,他才发贝律清的那里已经鼓起了一个大包,象是在叫嚣著要发泄。
  「哥……」路小凡不禁又颤声叫了一声。
  贝律清修长的单腿搁在沙发的护手上,路小凡的脸几乎可以贴到鼓起来的档部,那种雄性的荷尔蒙的味道隔著牛仔裤都能让路小凡闻道。
  「哥……」路小凡只觉得四肢有一点发软,每当贝律清散发出这种味道的时候,他就会有羚羊闻到虎味似的,四肢绵软,等人宰割。
  尽管贝律清的那里似乎都要撑破裤子了,但是他的人好像是一点也不太著急,他的手滑进了路小凡的浴袍,慢条斯理地捏著他的乳头,直到听到路小凡轻轻哼了一声。
  才用手叉住路小凡的胳膊将他掀到沙发上,顺势掀起路小凡浴袍的下摆,把他的臀部露了出来。路小凡慌乱地扭动了一下臀部,又叫了一声:「哥……」
  他本能地觉得贝律清今天又不太高兴,因为贝律清的动作幅度特别的大,他将他挤压在沙发上,然後用一只手勾住他的档部。
  这个时候空调的温度已经完全降下来了,但是由贝律清手摸过的地方,路小凡还是觉得浑身象是在发烫,肿涨的性器抵著粗糙的沙发摩擦时候的快感让路小凡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他的呻吟让贝律清的动作猛然又提高了一个力度似的,将路小凡狠命地往沙发上一按,抬高了他的臀部抽插了起来。
  路小凡先是有一点吃痛,但紧接著觉得整个人似有一种通了电的麻痹了的快感,连同著灵魂都在发沐,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似膨胀了起来令得路小凡有一种快要满满的滞息感。路小凡很快就射了出来,精液喷溅了一沙发,贝律清却似乎远远没够,他勾住路小凡的档部几下抚弄,让路小凡又呻吟著硬了起来。
  路小凡想要抬头,却被贝律清按了下去,路小凡是那种易勃也易射的人,一个晚上能射好几回,所以一般贝律清都很克制,尽可能拖延路小凡射精的时间,可是今天就变著法子狠狠操弄著路小凡,一直把路小凡弄得两腿都站不稳,泄了几次的路小凡差不多是被贝律清半拖半抱著才能睡到床上。
  他赤裸裸地躺在那里,浑身的精液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精力爬起来把自己弄干净。
  贝律清拎著他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然後又把路小凡丢回大床,整个人才伏在路小凡的身上。
  路小凡自然不敢问贝律清为什麽好好的席梦思不睡,要睡在他的身上。贝律清就这样趴在他的身上睡了一晚,害得被他压在底下的路小凡做了一晚上的梦,一直梦见自己在背著石头过山。
  路小凡大清早醒过来,都觉得自己的腰酸背痛到不行,却听见枕边的人含糊地道:「凡凡,我要喝瘦肉粥!」
  路小凡转过头去,看见贝律清迷糊地说了一句就又睡了,枕边的贝律清头发有一点凌乱,比起日里衣著整洁,沈稳的贝律清,现在的贝律清性感里多了一份慵懒。
  「别放葱!」贝律清又含糊补了一句。
  「不放葱会腥啊!」路小凡不满地道,贝律清就是这毛病,最恨吃葱,不管是北方的元葱还是南方的小米葱,他大少爷一概不吃。
  「你多放点姜丝嘛!」贝律清微微睁开眼睛,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很富有磁性,尤其在刚醒来的时候说话,语调里透著一种懒散,会有一种很抓人的感觉。
  如果床伴是一个精力充沛一点的男人或者女人,也许接下去就不会浪费贝律清的时间跟他讨论粥里面要不要放葱,而是直接跟他滚床单了。
  但是路小凡通常都不会有这种感觉,比起这个他更计较瘦肉里面要放一点葱会比较好。
  「你想办法!」贝律清坚持道:「不要放葱!」
  「那要放芹菜哦!」路小凡妥协道,他说完了这话突然就顿住了,有一种时光交错似的错觉,好像他们又回到了当初在北京同居时候的早晨。
  贝律清懒散地嗯了一声,路小凡下了床,收拾了一下自己,本想出去买点菜,打开冰箱才发现贝律清似乎已经将东西都买好了,再弯腰打开厨柜,他的手顿一下,自己摆放的锅具,自己摆放的碗筷,位置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路小凡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以至於一头撞到了厨柜上。
  「怎麽了?」贝律清在里面问了一声。
  路小凡红著脸道:「没,没什麽,不小心撞了一下。」
  贝律清似乎略有一些没好气地道:「你怎麽总是这麽笨。」
  路小凡的脸红得就一直没退过,以至於贝律清起来喝粥的时候,他的脸还是那麽红,贝律清拿起碗道:「怎麽脸这麽红!」
  路小凡的头几乎趴在了碗里,道:「没,没什麽!」
  贝律清慢慢品著粥,一等一的粥熬来都需要耐性,路小凡无疑极有耐性,每个米粒都将化未化,肉丝也切得极细,象是跟粥融为了一体似的。
  「我明天想喝鱼片粥!」贝律清碗里的粥都还没喝光,就又下了明天的任务给路小凡。
  路小凡微微一愣,自己住得地方离得这里可不近,每天坐上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这里,再熬粥,那班都不用上了。
  「像这样的周末行不行?」路小凡低声问道。
  「你也可以不来!」贝律清语调顿时冷了几分。
  路小凡嗫嗫地挺有一点为难,但贝律清有需求,他也不能不满足,於是便道:「那成,哥,我天天早上把粥给你熬好带来。」
  贝律清听到这里,突然露齿一笑,道:「随便!」
  路小凡觉得贝律清的那一笑蛮渗人的,但是他觉得自己明明知道李文西随时会来,还要搬进来,搬进来了回头还要搬出去未免太麻烦。
  至於贝律清为什麽不高兴,路小凡已经挺久不去考虑了。
  贝律清一路上都沈著脸,路小凡自然不敢多嘴再惹他不高兴。等到了目的地,同行的许姑娘老远就看见了他,从後面拍了他一下後背,见路小凡掉过头来瞧她,便笑得前仰後伏地道:「哟,凡凡,今天有专车送这麽高级。」
  许姑娘是地道的北方人,再加上长年东奔西跑的做业务员,个子又高,漂亮的挺粗糙,漂泊在外快三十了还没有成家,她一见外表木讷,瘦小的路小凡就萌生了一种天然的母爱,明里暗里多次对路小凡表达过她有意思。
  路小凡呢,也不是没想过等事定了,回头跟许姑娘试试有没有可能在一起,毕竟等贝家的这一段掀过去,贝律清再也想不起他来,他的人生还是要继续的,所以路小凡跟许姑娘一直就处於将始未始的萌芽状态,许姑娘亲热的举动也就合乎情理了。
  「许姐。」路小凡相对客气地道。
  许姑娘看了一眼漂亮的进口跑车,笑道:「这谁的车子呀!挺正的呀!」
  她说笑著呢,从车子上下来一个男人,许姑娘的笑声都咽了一下,她没想到从车子上下来的男人更正,说话都有一点结巴了,道:「凡凡,你,你朋友啊!」
  路小凡本以为贝律清心情不爽把他扔下就开车走了,他怎麽也没想过贝律清竟然下车了,连忙道:「我哥!」
  许姑娘连忙伸出手,道:「久仰,久仰,凡凡一直都有说起过你,说你在纺织局当宣传干事,能说能写,了不起,大才子啊!」许姑娘是错把贝律清当路小平,以为是跟路家人头一次会面,连忙开口奉承以期得到一个不错的开门红。
  贝律清也没动,只是挺淡地修正了一下,道:「他是我妹夫!」
  许姑娘东奔西跑也算见识挺多,对贝律清这样的男人虽然开头惊豔,但什麽能抓得牢什麽抓不牢分得挺清,抓不牢的东西她自然也不会太热情,更何况听到贝律清这麽一开口,就觉得贝律清对自己没什麽善意,便扬扬浓眉笑道:「嗨,小凡的事情我都知道,不就是等离婚吗?」
  路小凡顿时头皮有一点麻麻的,许姑娘捍卫自己地盘的意思太浓,却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他连忙插嘴道:「哥,我们早上要去拿计划单,先走了啊!」
  他说完扯了扯许姑娘的袖子就把她拉走了,贝律清自然不会太高兴,路小凡也是有数的,所以晚上早早的到了贝律清那里准备做饭熬汤。
  贝律清坐在沙发上一直把脸拉得老长,报纸翻得哗啦哗啦的,路小凡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甩报纸还是在读报纸。
  其实路小凡真心地觉得贝律清用不著不高兴,因为自己也不算是他什麽太了不起的人,就算是男人,贝律清除了自己还有李文西,为一个替补想找一个替补而烦恼,路小凡都有一点替贝律清觉得不值。
  两人勉强和平吃完了饭,路小凡收拾收拾准备走人,道:「哥,你还有事没事,没事我走人啦!」
  贝律清也不说话,突然把大门钥匙往茶几上一丢,路小凡一看大门钥匙,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哥……你是要我明天给你买东西送回来?」
  贝律清不答。
  「拿东西?」
  路小凡只好接著猜测道:「给你锁门?」
  「配钥匙?」
  最後路小凡勉强道:「那个……哥你想给我大门钥匙?」
  贝律清深吸了一口气,路小凡松了一口气,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看贝律清的表情似乎这也是正确答案了,他连忙道:「哥,真不用,你要是想让我来,给我一个电话就可以了!」
  贝律清终於开口说话了,他额上的青筋颇有一点突突地道:「路小凡,你别把你的屁股看得太值钱!」
  路小凡从没见过贝律清这麽明白的生气,尤其是说得话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重要的是也不符合他的格调,不禁畏缩了一下,嗫嗫的道:「哥……」
  贝律清生什麽气?路小凡觉得他实在有一点冤枉他,他从没把自己的屁股想得太值钱,都没零售过,一直都在批发。
  贝律清深吸了好几口气,好像是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後露齿一笑,道:「路小凡,你要走出这个门,以後就别再来了。」
  路小凡喃喃的有一点为难,道:「好吧,我早上过来给你……」他话说到一半见贝律清的神色委实不善,连忙缩了回去,道:「那,那我晚上搬过来。」
  他弯腰将钥匙放到了公文包里,贝律清的神情总算缓和了许多,把路小凡送到了工厂门口,从车窗内递了一只手机给他,淡淡地道:「拿著!」
  路小凡接过来一看,有一点像自己丢掉的那只手机,再打开来一看,还真得就是自己丢掉的那只手机,想象一下那天也许贝律清弯著腰翻垃圾桶,把自己丢掉的垃圾又捡回去,路小凡突然眼睛一热,好像心那麽一软,连同著背脊都弯了起来。

  ◇◆◇

  路妈听说贝律清现在正在天津,已经托了朋友会给路小平介绍工作,欢喜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又听说贝律清想喝路小凡熬的粥,便连忙催促道:「那你就去吧,一定要多谢谢律清!」
  路小凡嗯了一声,几乎是没什麽障碍地就从自己的小单人间搬到了贝律清的公寓里,又跟贝律清同居了。
  其实路小凡又躺回了贝律清的床上也挺那个的,彷佛兜了一大圈又走回了老路。
  他不是没想过林子洋那一手没准是贝律清授意的,林子洋从来是按著贝律清的意思来走,他又不喜欢自己,费什麽劲逼著他跟费律清和好呢?
  也许是平躺著,路小凡的胆子铺了开来有一点大,觉得贝律清也许是兜了好大一圈,才发现还是喜欢跟自己在一起,後面想得次数多了,省了几个字,变成了才发现还是喜欢自己,那省掉的几个字连同记忆贝律清同李文西肩并肩的画面也一起勾兑稀释了。
  他跟贝律清的日子一下子又进入了平和稳定期,晚上,贝律清就算不回来吃饭,也会回来喝汤。
  路小凡假期里他就带著他四处吃好吃的,贝律清其实对吃一般般,但是路小凡非常热衷,而且嘴巴也很刁,把好吃的东西回家再给贝律清做一遍也是他的乐趣之一。
  通常贝律清都会点多,剩下的路小凡自然打包给路妈路小平送去,贝律清的车子从来停在巷子外面不进去,路小凡也不勉强。
  路小平每次看到满桌子精致的食物,都会边吃边酸溜溜地道:「路妈,你看到当官的好处没?咱没得吃,人家吃不了!」
  路小凡反驳道:「这是哥自己掏的钱,跟贝爸有什麽关系啊!」
  路小平哟了一声,道:「路妈,你听听,哥,他叫我的时候有这麽亲切过吗?!」
  路妈瞪了路小平一眼,道:「这麽多吃的还塞不住你的嘴巴,你能跟律清比吗,律清伸一根手指头都比你这个人强!」
  路小平扑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道:「得,咱知道,咱不就是没有像律清那样的大舅子吗,活该睡在破屋子里,天天馊泡饭加萝卜干。」
  路妈不去理会路小平阴阳怪气的,拉住路小凡的手道:「替我谢谢律清啊,你在他那边要好好的,听话一点,别跟律清惹麻烦!」她末了又道:「律清爱喝粥,你熬得行不行啊,要不要妈去给他熬?」
  路小凡本来听著路妈的话一路点著头,听到这里连忙道:「不用,不用,妈,你不知道熬法,可烦了。」开玩笑,贝律清真的爱喝他的粥吗,他恐怕是更喜欢喝完粥把他压在身底下吧。
  路妈听了点点头,其实她看见贝律清也挺渗的,这个并不欠他们分毫,从没有给过他们难看,反而一直在帮著他们全家的贝家长子,路妈也是不由自主敬畏的。
  路小平在一边道:「妈你会熬粥,怎麽天天叫我吃馊泡饭啊?!」
  「吃你的吧!」路妈没好气地道。
  路小凡知道路妈想什麽,便道:「路妈你放心吧,哥已经托人给咱哥找工作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路妈顿时喜笑颜开,道:「哎,哎,那还不是律清的一句话。」
  路小凡坐了那麽一会儿,就赶紧告别路妈他们。
  「你不再坐会儿?」路妈有一点小失望,路小凡每次来都只这几句,连他自己的事都顾不上说,路妈很想知道他既然跟贝家又取得了联系,关系也复合了,那麽跟律心的事情怎麽说啊,什麽时候回京城啊等等。
  但路小凡可没时间跟她说这麽多,门外贝律清等著呢,他可不敢让贝律清等太久,他知道贝律清特别不喜欢他跟路小平在一块儿。
  路小凡一走,路小平在他背後道:「路妈,他每次来连五分锺都坐不到,我早跟你说过他的心是在贝家的,上次那麽闹没准是闹给咱们看的,让咱们以後啊别上他们贝家去!」
  路妈没吭声,良久才叹了口气,道:「你以後啊少给凡凡惹麻烦,咱家够麻烦他的了,你知道不知道?」
  路小平道:「他不是你生的?你叫他做点事,那叫麻烦?再说了我们家麻烦他们家什麽了,路妈你在乡下不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我们的事情简直就跟毛毛雨似的,他们只要给别人一个眼色,我们能比现在好很多!那不是人家不能做,那是看人家有没有这份心!路妈你放心,咱也知道这几年我们家没起来,是要看贝家的脸色,等我们家起来了,咱不求他们!」
  路妈顿了顿筷子,道:「那就最好了,但要记住了,律清跟凡凡可没亏待你!」
  路小平给自己挟了一块牛腩放在嘴里,道:「知道了,路妈,你要说几遍?」
  路小凡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到贝律清那边,上了车还在喘气,贝律清发动了车子道:「路妈还好吧?」
  「挺好的……她挺挂念你,还说我熬得粥不好,她要给你熬呢!」路小凡顿了顿抓住时机给路妈说了几句好话,免得贝律清光记著他们家要把小的嫁给他的事情,这一家二只癞蛤蟆想吃他这块天鹅肉也怪难为情的。
  贝律清看了他一眼,道:「什麽时候把路妈接出来,我带她老人家四处转转,她来了这里只怕是被你那哥搅得就没过过几天安生的日子。」
  路小凡转头看了贝律清的侧面,眼睛湿湿的,低声道:「哎……」
  那个晚上两个人办起事来好像都特别热情,以至於早上起来路小凡发现伏躺著的贝律清从脖子到肩真的是满处都是牙印,他连忙给贝律清找了一件立领的T恤放在他枕边。
  贝律清似乎向外交局请了一年的年假,而且似乎长期在天津泡著。
  路小凡有一点捉摸不透贝律清,不知道他这麽忙的一个人老待在天津做什麽,难道是为了自己,路小凡有时把胆子摘掉也会这麽想。
  贝律清那里的夥食好,晚上睡得又沈,日子稍一长,相处的其他业务员会笑道:「哟,小路,谈恋爱了是吧,看你这脸色红润的。」
  路小凡连忙否认,道:「晚上汤喝多了。」
  的确,原本给贝律清熬的汤,贝律清都会拉著路小凡一起喝,路小凡坐在贝律清的腿上,有的时候贝律清会嘴对嘴的喂他,常喂到一半,路小凡就感觉到下面有什麽东西在顶著他,通常下面的事情的姿势就变成了路小凡趴在床上了。
  许姑娘他是许久不联络了,因为有一次他很婉转地告诉许姑娘他跟她没可能的。
  许姑娘挺生气地问他,是不是另喜欢上别人了,路小凡挺为难的说算是吧,许姑娘蛮硬气的,便再也没同路小凡讲过话,工厂里偶尔碰到,也是眼也不侧地擦肩而过,如同陌生人。
  路小凡有的时候看著她的背影也有一些难过,毕竟许姑娘陪著自己渡过了一段不小的日子,重要的是他们都暗自假想过有对方的未来,现在突然有一方不承认,就如同不但遭到了重大的背叛,便连同美好未来都被剥夺了似的,路小凡能理解许姑娘。
  林子洋办事效率一向挺高,但这次倒是不快,足足让路小凡等了半个多月才就约见了他跟路小平。
  路小平唯一见过林子洋的那回,便是他给他们家送了一大盒子海鲜刺身,当时路小平就觉得林子洋的派头不象是他嘴里说的给贝律清当跑腿的,後来从路小凡那得知林子洋是在市委高干的,自然再见面时便热情非凡,恨不得能跟林子洋称兄道弟。
  林子洋翘著二郎腿笑眯眯的,路小平可不知道正是这位看起来远比贝律清随和的仁兄毁了他的前程。
  「路哥您也甭太客气,咱是替律清办事的,他吩咐我给您找一个工作,我也不能随便按个工作给您,您说是不是?那得尊重您的意愿,您看看,想要什麽样的一份工作?」
  路小平搓了搓手道:「林大哥真是个爽快人……我觉得吧以中国这个形势其实搞政治已经太落伍了,以後一定是经济当道,我这麽看林大哥您觉得呢!」
  林子洋微微一笑,也没回答上下,路小平道:「所以……我想干一份经济工作!」
  「经济工作可有很多种啊,咱中南海好几个干经济的副总理呢!」林子洋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道。
  「我想做证券工作!我听说万达正在招人呢!」路小平连忙道。
  林子洋还没开口呢,路小凡连忙道:「不行!」
  「你这人怎麽回事!」路小平急了,道:「你哥跟人说话呢,别人还知道尊重你哥的意思!」
  林子洋悠悠地道:「可不是,为什麽不行啊?」
  路小凡鼓涨著脸,他当然不好意思直接当著林子洋的面说怕路小平只怕又是想钻什麽空子,只反覆地道:「他不适合干这个!」
  「你又不是我,你怎麽知道我不适合干这个!」路小平眼见著路小凡一个劲地挡他的财路,眼都快红了,在桌子底下死命地踩路小凡的脚。
  林子洋也不去理会他们兄弟的争执,笑道:「万达的路总我是认识的,关系也不错,让你进去也不是多大的难事儿,不过咱有一句丑话说在前头,证券这行业你进去了干好干坏都是自己争来的,我可帮不了你!」
  路小平连声道:「一定,一定。」
  路小凡眼睁睁地看著路小平一路赔笑著送林子洋出门,贝律清听说路小平要去干证券工作也皱了一下眉头,但没多说什麽。路小平就这麽走马上任了,对於这件事情路小凡也无可奈何。
  为这事路涛还特地请了路家兄弟与贝律清吃饭,其实路小凡知道路涛请他们俩是假,请贝律清是真,但他既然给了路小平一份工作,又客气地请吃饭,贝律清似乎没有推脱的理由。
  路小凡本来没指望贝律清会去,毕竟换了他自个儿大概也不太愿意给路小平扯上太深的关系,但是没想到贝律清竟然答应了。
  路小凡知道贝律清其实很不喜欢沾上这些俗务,再说了他既然明确表示不愿意跟路涛合作,肯那麽为难前去,即便是敷衍也很够意思了,所以那两天他对贝律清特别的殷勤。
  路涛那天还特地带来了一个助手,指著他笑道:「沈至勤,我们期货市场最好的操盘手,我就把小平交给他了,给他下了死命令务必要把小平调教成一个高手!」
  路小凡看那助手,人挺高也算英俊,但好像兴致并不高,路涛说得情致激昂,他都没给托一下下巴。
  林子洋笑道:「哟,这名字怪亲切地呀!」
  沈至勤挺冷淡地道:「小市民,不勤快点哪成?」那屌的程度比林子洋这个大牌还大牌。
  林子洋指著他对路涛笑说:「我喜欢!」
  路涛打了个哈哈道:「他呀,就那样。」
  路小平见林子洋青睐也跟著说了几句客气话,哪知道沈至勤始终有一下没一下的,一点不显得热情,对於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只闷头吃自己的。
  路小平见这人这麽不善交际,想必也是个死守盘的,也没太看重他,乐得跟路涛林子洋他们一通海吹。
  林子洋端起酒杯笑道:「路总,我这杯酒得敬你,谢谢你给的就业机会。」
  路涛回敬了一杯酒笑道:「子洋,咱也都是实在的人,就不用闹这个虚的,我这也不是卖你的好,那是纯粹为了讨好你背後那尊大菩萨。」
  林子洋哈哈一笑,也不以为意,笑道:「嗨,咱们这是合作,谈不上谁讨好谁。」
  路小平举杯道:「以後有律清跟子洋哥的支持,路总的指导,咱们必定能财源广进。」
  路小凡有一点看不太下去了,道:「哥,你还没给你师傅敬杯酒吧!」
  路小平才哦哟一声,连声笑道:「还是小凡说得对,这酒得敬,要敬。」
  他拉长了语调,象是挺幽默似的,哪里知道沈至勤一点儿也不领情,只道:「路总,我吃饱了,先走了啊!」他说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路小平不禁有一点尴尬,路涛也不好意思,道:「小平别怪,他天生的,整天看盘把人看傻了。」
  路小平收回了手,笑道:「咱倒没什麽,新丁嘛,不过他对您路总也都这麽倨傲?!」
  路涛笑了笑,叹了口气道:「没法子,他技术不错,倨傲就倨傲吧!」
  「这哪行啊,他再能,能能过你路总!」路小平挺有一行打抱不平似的,道:「路总你这人真是太宽厚了啊!」
  路小凡本来听著,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人只要有真本事,不爱跟人交际又怎麽了?!」
  路小平指著路小凡冲著路涛哈了一声,摇了摇头,意思是我这弟弟就这白丁。
  他们正闲话著,贝律清推门进来了,一进来林子洋就满面春风地道:「该罚,该罚!」
  林子洋笑道:「律清你这迟到迟的,不是吃饭,结帐来了吧!」
  贝律清笑道:「这客本来就该我请!」
  路涛把手伸给贝律清笑道:「律清,咱可有些年头没见了啊!」
  贝律清坐在路小凡身边,微笑道:「您路总忙啊!」
  「哦哟,你这话说的。律清,子洋知道我这都约你几回了,你都推了!」
  贝律清笑道:「我这不是来了吗,我认罚还不成!」他说著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干而尽。
  路涛笑道:「哦哟,路哥我可没有怪你的意思,我这人就是这臭毛病,殷勤过度,小凡都被我吓得要从我那儿销户呢!」
  路涛这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胜在没什麽架式,姿态也摆得低,倒是挺容易给人好感,跟人打成一片,他这麽一说大家都笑开了,连贝律清都笑道:「路总你把谱摆得忒小,故意吓唬小凡,期负他呢吧!」
  路总指著贝律清道:「听听,这开口就帮他自家人呢!」
  路小平一顿饭吃下来兴致特别的高,感觉得自己似乎总算踏入了上层阶级的领域。
  路涛跟林子洋他们也丝毫没有回避他们讲了很多内参。
  内参!那可是重要阶级划分的指标,你处於哪个阶级那要看你能掌握到哪个保密级别的内参(注18)。
  路小平很敏锐地感觉到路涛巴结贝律清并不仅仅是因为贝律清手上有非常多的流动资金,似乎还包含了一些政治内容,比方说路涛多次有谈及证监会会不会收管沪深证券市场。(注19)
  贝律清挺淡地回答:「这不迟早的事麽,不是管不管,是什麽时候管!」
  林子洋补充了一句笑道:「这证监会管不管证券行,您路总还不是一样发财麽!」
  路小平听得热血沸腾,这就好比贝沫沙过去只是给聚宝盆当当顾问,可如今就要变成聚宝盆的主人了,这不等於自己离得聚宝盆又近了麽,怪不得路涛这麽红的一个证券总经理要这麽百般讨好贝律清。
  他连连给路小凡使眼色,偏偏路小凡的那眼神就跟糊了似的,完全领会不了路小平的意思,光知道低头吃自己的,路小平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看著自己的弟弟。
  路小平转念一想,路涛似乎也非常巴结路小凡,即便是林子洋也时不时地冲著路小凡逗笑两句,虽然路小平不知道为什麽他们都这麽看重这个不识眼色的弟弟,但是对自己总是没有坏处的。
  这顿饭并没有涉及到太关键的东西,路涛试探了一下贝律清,贝律清既没表示拒绝,也没有明确答应,路涛也不是一个喜欢把事办绝的人,所以这顿饭还是吃得挺高兴的。
  贝律清当面没给路涛什麽意思,但隔不了多久,他就在万达的期货市场开了个账户,也进出了几笔,第一笔路小平就已经激动地约路小凡见面。
  「你知道贝律清一单赚了多少钱?」路小平眼睛都红了,激动道:「160万啊,160万啊,小凡,我一个月统统拿到手都只有二千块,一年才二万五千块,我要干七十年的活才能拿的钱,他眼睛眨一下就拿走了!」
  路小凡低头闷吃自己的盒饭,也不吃惊,160万对贝律清来说也就是个试水吧,看起来贝律清也不是一点没意思不跟路涛合作。
  他见路小平还在那儿喘粗气呢,就抬头道:「你怎麽知道哥的单子?!」他顿了顿道:「路总不是把哥的单子交给那个沈至勤处理的麽,他不会给你看账户的吧?」
  路小平讪讪的道:「是,我趁他上厕所偷看了几眼!」
  路小凡有一点生气地,冲口道:「你偷看哥的账户做什麽?」
  「看看有什麽了不起的?!」路小平一脸不满,道:「你整天把贝家说得跟朵白莲似的,闹了半天人家是不愿意带我们一起发财而已。」
  路小凡头晕脑胀,道:「路小平,你省点心行不行?」
  路小平还没见过路小凡这麽大声,态度这麽不恭敬地跟他说话,跟路小凡不欢而散。
  路小平思索了两天,决定还是要家里向路小凡施压,他也知道跟路妈说不管用,便给路爸一连打了几个电话。
  具体的内容一是说了证券市场多麽多麽来钱快,二是说了重点了贝律清本人来钱有多麽快,三是说了自己现在就是干这行,原本十拿九稳可以跟著贝律清发财,人家当著自己的面说了这麽多内部消息,也明显没把自己当外人,但现在倒是自家人拦著。
  路爸在家里没经过路小平再就业的忐忑,心还很大,也很把路小平的能力当回事,再加上儿子画得那张大饼,便给路小凡打了个电话,意思是要帮帮哥哥,那才是真正的自家人!路小凡没法子只好前面听了,後面忘掉只当作没听见。
  路小平见路小凡那里没动静,急了,尤其是沈至勤是个闷葫芦,十问九不答,动不动就来一句:「多看盘。」
  而且也不知道沈至勤是不是发现路小平偷看他的计算机,居然在自己的计算机上加了密码,他哪怕去倒个水,也是先密保了再说。
  知道别人的钱以百万计的进进出出,却看不见,路小平可以说是心痒难耐。

  注18:一些带保密级别的党政内部阅览文件
  注19:在1997年之前,沪深证券不归证监会管理

  ◇◆◇

  卓新来了天津,林子洋招待接风,卓新看见贝律清与路小凡又一起露面,不禁失声道:「怎麽又是你啊!」
  路小凡颇有一种被人当面指著鼻子道你怎麽又做贼的感觉,贝律清把餐巾摊开,道:「你有意见?」
  卓新也知道自己有一点冒昧,毕竟贝律清愿意跟谁同性恋了那是他的事情,但他颇有一点心有不甘地道:「李文西呢?!」
  贝律清抬眼露齿一笑,道:「分了。」
  路小凡虽然有猜过贝律清有可能跟李文西分了,但是亲耳听到贝律清这麽说,脑袋立即哄哄的,结结巴巴地确认道:「分……分了。」
  贝律清看了他一眼,挺淡地道:「你不是瞧见没戴戒指了吗?」
  路小凡脸顿时红了,道:「没敢想。」
  卓新看著路小凡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差点被噎到了,气呼呼地道:「怨不得上一次我碰见他说合作,他居然说没兴趣。」
  贝律清淡淡地道:「那我把他介绍给你?」
  卓新又噎了一下,林子洋笑道:「你就犯贱,能合作固然更好,不能合作也别勉强。」
  卓新哼了一声,道:「就怕他存心来拆我们的台,那也挺麻烦的。」
  贝律清喝了口水,露齿一笑道:「我会怕人来拆台吗?」
  「别忘了李家再能耐他们的市场也在香港……」林子洋笑著用食指指了指地上,道:「这儿是咱的主场,在这儿玩,他得看我们的脸色!」
  卓新也笑了,又道:「不过李文西资金雄厚,他有家族背景,真的砸起仓来我们可未必是他的对手。」
  「资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贝律清拿起餐巾纸擦了擦筷子。
  电视里刚好在播股市新闻,中国股市一路爆跌,从一千多点跌到了三百多点,堪比高阶跳水运动,整个直体下落,股民连挣扎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林子洋听了笑笑,路小凡便知道跌得这麽惨的人里面一定不会有眼前这三个人,是啊,怎麽可能会是他们,这本身是一场狩猎活动,狩猎结束对於猎人来讲只不过是一次获利修整,尸横遍野的只有那些处於食物链最底层的猎物。
  路小凡跟贝律清吃完饭便径直回去了,两人边吃水果边聊天,路小凡把苹果切成了小块,贝律清翻著文件,。
  「你觉得维也纳怎麽样?」
  「挺好的呀!」
  维也纳什麽的,路小凡全然没概念,大约也只是在一些风景画报上看过一两幅图片,但是贝律清特别提出来,大约总归是不错的。
  「我想申请去奥地利工作,以後就在那里定居,你如果喜欢就一起去吧。」
  这是贝律清第一次明确地表示他的未来里会有路小凡,路小凡往他嘴里塞苹果的时候手都有一点颤,贝律清咬著咬著突然在路小凡的手指上咬一下。
  路小凡哦哟一声,颤声道:「你咬我做什麽?」
  贝律清从档夹里抬起头笑道:「那你咬回我呀!」
  路小凡唯一大著胆子咬贝律清的时候就是在床上,贝律清这麽一说他怎麽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专心咬他的苹果。
  贝律清抬起脚,搁在路小凡的腿上,然後用脚趾磨蹭他的档部,笑道:「咦,刚才是谁鸣不平的……」
  路小凡的嘴巴里塞满了苹果,含糊地道:「难怪哥你一吃完饭就洗澡!」
  贝律清露齿一笑道:「说得对,我今天特别有兴致,想干你整晚!」他说著脚一勾,就把路小凡勾倒了,路小凡兀自拿著苹果道:「苹果还没吃完呢!」
  贝律清由上而下反转过来压在他的身上,贴著他的耳朵道:「你上面吃了,下面也给吃一点,分苦同甘嘛……」
  路小凡的身体还没挣扎两下,下身一凉,裤子就被褪下来了,他连忙挣扎著道:「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先洗澡!」
  贝律清死死地压住他,道:「凡凡……你腿都软了,怎麽洗?」
  路小凡被他压著,一只脚搭在沙发的顶端,由著贝律清几下揉搓,顿时腿就软了,只好哼哼两声,顺著贝律清的意让他摆弄自己的档部。
  贝律清的下面硬得发烫,他抵著路小凡的後面,路小凡的上面也挺在那里,浑身发烫,但却大脑空白。
  一阵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路小凡不得不睁开眼道:「有人来了!」
  贝律清是箭在弦上,哪里还顾得上是否有客来访,只顾俯下身咬著他的耳朵道:「别管它!」他的手按在路小凡的档部又几下套弄,路小凡顿时觉得那不适相的门铃还是不理会的好。
  两人互相咬啮著,路小凡的手机响了,不依不饶的响著,路小凡尴尬地看了一眼贝律清,小声道:「大,大概是我家人!」
  路小凡也知道自己的小手机太显眼,所以几乎不怎麽向人展示,除了贝律清就是自己的家里人,这麽晚还会打电话过来的,不是路爸大约就是路小平了。
  贝律清深吸了一口气,翻身起来坐在一旁,路小凡一边瞄著他高高翘起的档部,一边打开手机希望家里人这一次不要长评大论。
  「小凡,你搞什麽啊,为什麽不开我的门?」路小平开头就是这麽一句。
  路小凡顿时懵了,道:「你,你在哪里?」
  「在你们楼下啊,你们物业明明告诉我你们在家!」路小平嚷嚷道:「我按了半天的门铃,怎麽你们也不开?」
  路小凡思虑再三,这个时候说什麽大约也没办法阻止路小平上来了,只好按著话筒看著贝律清歉意地道:「我哥……在下面!」
  贝律清也不答话,只是起身朝著厕所走去,路小凡才对著手机道:「门铃不太好,我就来。」
  他匆忙把裤子套上,用可视电话把下面的门打开,隔了一会儿路小凡提著一个大水果篮子笑眯眯地走了进来道:「哟,饭都吃过了!」
  路小凡看著那水果篮子,头皮麻麻地道:「你买这个想做什麽?」
  路小平瞪了他一眼,道:「你说什麽呢,我是来谢律清给我找工作的,能空手来,你怎麽就一点不懂人情世故。」他环视了一下屋子,啧啧地道:「看人家这装修,真不错,看上去就特别的悠闲,这是什麽风格来著?」
  「地中海。」路小凡接过他的水果篮,一时之间想了好多个念头,不知道哪一个才能应付得了路小平。
  贝律清从厕所里出来,路小平连忙笑著打招呼:「律清,饭吃了没!」
  贝律清淡淡道:「小凡刚才不是回答过你了吗?」
  路小凡顿时一阵尴尬,路小平略略讪笑了几声,道:「我今天是特地来谢谢你的!」
  贝律清往单人沙发上一坐,两条修长的腿搭起来,懒散地道:「谢你弟弟就好了。」
  路小平道:「是,是,归根结底我知道律清也是看在我们两家的关系上才出手帮我的,要不然像您这样有地位的人怎麽可能管我们这种小市民的事情。」他转头对路小凡道:「快去把我的水果给律清切一点去,你怎麽都还愣著。」
  路小凡看了一眼贝律清,见他挺淡地道:「不必,刚吃过水果了。」
  路小平才掉转过头来搓手笑道:「其实早就想来了,只不过在工作上一直也没啥成绩,觉得挺替您丢脸的,所以也不好意思来。」
  路小凡连忙起身给贝律清倒了一杯咖啡,贝律清常年在外特别喜欢喝咖啡,日子久了,路小凡也学会了一手磨豆煮咖啡的好技术,家里的咖啡从来不断。
  贝律清接过路小凡的咖啡,道:「不用客气。」
  四个字,不咸不淡,还是收尾句。
  路小凡一再给路小平使眼色,贝律清说话不给人留活口,那就是没得谈的意思。
  路小平却完全不去理会弟弟的眼神,接著讪笑道:「律清,像您这样有智慧的人,咱们也不用在您面前藏著掖著,我知道您是万达的大客户,我就是想问……能不能让我给您操盘手?」
  路小凡顿时觉得自己的背脊都冒出了一身的汗,连忙开口道:「哥,你说什麽呢,沈至勤那是万达的头牌操盘手,你一新丁怎麽跟人家比啊!」
  路小平滔滔不绝地道:「一家人咱不说两家人的话,咱是新丁没错,可是那沈至勤会有我们自己人来的保险吗,谁知道他背後到底有没有什麽其他的猫腻啊,对不对?」
  贝律清轻轻吹了吹咖啡上的泡沫,没有回答他的话,倒是路小凡插嘴道:「哥,这事没得谈,你就不能踏踏实实地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路小平瞪眼道:「小凡,这大人说话你插什麽嘴,我想替自己人办事,那就是想踏踏实实地办事,踏踏实实地给自己人办事!我这麽跟你说吧,沈至勤就那麽可信,小凡,这越是看上去越没毛病的人这毛病就大了去了,沈至勤每天看盘,跟人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你就不觉得这操盘手也忒完美了一点?」
  贝律清把咖啡放边几上道:「成啊……」
  路小平大喜过望,路小凡倒是惊得张嘴结舌,连连道:「哥,他什麽都不懂啊?!」
  路小平急了,道:「我需要懂什麽,律清指哪我要打哪,再说了律清有的是消息,我能亏吗?」
  贝律清起身道:「那就这样,我还有一点事要出去一下,你们兄弟聊吧!」
  路小凡觉得贝律清的语调虽然平常,但是整个室内的温度象是顿时下降了几度,路小凡靠在沙发上一些发寒,路小平见贝律清走了才得意洋洋地道:「小凡,你说你整天跟在人家的屁股後面,做饭,倒茶,把自己整得跟个佣人似的,你混到了啥,得了,哥知道你也就这出息,放心吧,哥混到了好处我是不会忘记自己弟弟的。」
  路小凡有气无力地把他送出了门,贝律清也不知道是几点回来的,路小凡睡著了他还没回来。大清早,路小凡蹑手蹑脚起床,把粥熬好。
  等贝律清洗漱完毕,起来喝粥的时候,路小凡再三观察,觉得贝律清的脸色也还算好,才小声道:「哥,你真不用去理会路小平,他说什麽你不答应不就完了麽!」
  贝律清将碗里的葱挑出来,挺淡地道:「那不是没完没了麽,你们路家从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他既然要试那就试呗。」
  路小凡嗫嚅地哎了一声,他将碗筷放入池中,总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以至於上班的时候一直频频给路小平留言,发消息,叫他千万不要出错。

  他拿著手机躲在厕所里打电话,头一抬看见许姑娘从女厕所里出来,这麽狭路相逢未免有一点尴尬,许姑娘先是愣了愣,嘴巴动了动,但看到他手里的小手机,都不等路小凡开口就匆匆走了。
  事态也并没有路小凡想得那麽糟糕,路小平的脑子还是挺活的,替贝律清打理账户似乎打理地也不错,月底分红拿到了百分之一的提成,路小平足足拿了一万多块。
  他钱一到手给路妈买了一只金戒指,又给路爸买了一只,给路小的买了一套裙子,路小世一只CD机,也没忘了给路小凡买了一只新出的不锈钢锅子,剩下的钱给自己添了一部手机。路妈几乎是要喜极而泣,路小凡也很开心,不停地跟路妈讲哥有眼光,这锅子买得好都不起油烟。
  路小平在旁边指点道:「这只锅子老贵了,知道吧!你说你跟著贝律清这麽久了,怎麽还是一土包子,他缺钱吗,你知道他多有钱?你还用一只大铁锅子炒菜,把满屋子都炒得油腻味!」
  「知道,知道!」路小凡憨厚地笑道。
  路妈瞪了路小平一眼,道:「买只锅子你了不起,你知不知道你有今天靠谁啊?」
  「跟你也说不清!你愿意认为我靠谁就靠谁好了!」路小平手一挥,掏出手机拔了个号,就在门口大声地通起电话来。
  路妈在路家从来说一不二,还没被人这麽无视过,不禁有一些不开心,路小凡说了好些笑话哄她,她也只是叹了几口气,拍了拍路小凡的手。
  儿子没事,她打了票就回老家了,路爸一得到金戒指恨不得满村跑个遍,弄得人人知道路小平在城里混得有多好,一个月万把块钱。
  因为路小平的发迹,足以证明了他之前的想法跟观点是多麽的正确,财大气粗的路爸连带著时常跟路小平唱反调的路妈都有一点轻视了,指点道:「路妈,你呀,别整天小凡小凡的,我跟你说咱家啊有点出息的也只有小平,你说小凡在人家贝家这麽多年,还混得个要死不活的,连科长都当不下去了,你以後多听听小平的,这孩子从小脑子灵活,看问题深刻。」
  路爸一篇大论,路妈没有吭声。
  路小平继续发财,路小凡继续熬汤,贝律清虽然请了假但似乎人一直都很忙。
  路小平常跟路小凡神秘地道:「贝律清他们一定要做一票大的,绝对,你信我!」
  路小凡眼皮都不抬,道:「你管哥干什麽呢!」
  路小平不屑地道:「跟你真说不到一块儿,我跟你说这农业部这几个月肯定要出一个大消息,这事机密著呢,贝律清他们肯定一早就知道了那消息到底是什麽,路涛贴得这麽紧,肯定是想搭个顺风车!」
  路小凡这个时候正在超市准备年货呢,哪有功夫听路小平在电话里叽叽歪歪,嘴里嗯了两声道:「你替哥做好盘子就行了,你别管这麽多!」
  路小平差点要被路小凡气吐血了,道:「你还真是木头,这麽一辆大顺风车别人都挤著上呢,你就不能长个耳朵,你不想搭也让你哥搭一搭啊!」
  路小凡道:「这开个账户还要三十万呢,你又没钱开账户,想那麽多做什麽啊?挂了!」
  他说著吧嗒便把手机挂了,但心里想想到底不太踏实,贝律清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路小凡闲聊了一会儿,找了一个话题问:「我哥他做事还行吧?」
  贝律清本来神色挺和气,突然听到路小凡提起路小平便皱了皱眉头,顺手给路小凡夹了一块他带回的干煎北海道带子道:「快吃饭,他的事你不用管!」
  路小凡听贝律清好像不太高兴,便嗫嚅地道:「我怕他给你惹麻烦!」
  贝律清挺平淡地道:「我倒不怕他给我惹麻烦!」
  这话不上不下,听著挺含糊,路小凡自然不敢接著贝律清的话问,他怕一问更勾贝律清的心火,只好讪讪地闷头吃饭。
  贝律清似乎也没了兴致跟路小凡继续说话,饭桌上一下子冷清了起来,吃过饭路小凡洗碗,贝律清看他的东西,两人也没说话。
  吃过饭林子洋来了,跟在京城一样他先是笑嘻嘻地道:「哟,小凡辛苦了,洗碗哪!」
  路小凡从来跟林子洋是不多话的,听他这麽一说便点头哎了一声。
  林子洋照例跟贝律清低声说了几句,他们家的厨房是敞开式的,但林子洋的声音压得很低,贝律清的脸上也没什麽表情,路小凡无从得知他们究竟说了些什麽。谈话不到十分锺,贝律清始终目光都在自己的书页上,隔了一会儿才听他挺平淡地道:「你看行麽?」
  贝律清的语调不是太熟悉的人是听不出他到底什麽意思的,今天这句话反正路小凡听著挺冒寒气,这令他不由自主想起当年在学校里,他把那高个子打个半死,然後也是蛮平淡地问:「子洋,你看行了麽?」
  林子洋照例阳光满面地笑道:「怎麽不行?」他起身拍拍贝律清的肩道:「得了,出去喝一杯酒!」
  贝律清将手中的书丢过一边,起身跟著林子洋出去了,林子洋路过吧台的时候,还敲了敲桌面挺亲热地道:「走了啊,小凡!」
  林子洋不愿意当著路小凡的面跟贝律清谈事情,这麽见外还能摆出一副亲热的样子让路小凡不知道该怎麽回答他好。
  林子洋明显也没期待路小凡的答覆跟著贝律清一前一後出去了,路小凡看著贝律清的背影又低头刷碗。
  碗刷到一半,手机响了,他一看是路小平的手机没接,路小平锲而不舍地又打,再打,路小凡无奈只好接通手机。
  「你怎麽搞得,现在才接我电话?」手机一通路小平就抱怨了一句,但他显然也不需要路小凡的答覆,转而又问:「律清在不在?」
  「哥不在!」
  路小平立即神秘地道:「凡凡,你出来一下,我有要事跟你谈!」
  路小凡夹著手机一边洗碗一边道:「我忙著呢!」
  路小平不高兴了,道:「你能忙什麽,不就是洗碗泡茶,出来,哥的事情重要著呢,我在楼下等你,不见不散啊!」他说完吧嗒就挂了。
  路小凡看了看手机,没办法只好把手擦擦,下楼路小平正在楼道间来回晃悠呢。路小凡一下来,他就拉上他急急地走到了一家茶吧里头。
  两人一坐下,路小平匆匆就要了一壶茶,然後压低声音道:「小凡,我知道那是一则什麽消息,你知道中国加入了WTO?」他见路小凡表情丝毫不波澜,便急道:「WTO,全球世贸组织!」
  「哦,怎麽了!」
  路小平环顾了一下四周,凑近了路小凡道:「所以农业部下个月会开放咱们一个农产品的进口许可,以示诚意!」
  路小凡道:「哦,怎样?」
  「怎样?!」路小平没好气地道:「哪个产品开放进口,期货市场哪个农产品就会大跌啊!凡凡,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你想一想,要是我们知道开放的是哪个农产品,我们就空哪个,我们要是能空上十万块,少说也能赚出一百万,运气好,那能翻出几百万啊!小凡!」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呢,也不指望你能弄到什麽消息,消息我去弄!」
  他压了压到底没忍住,道:「我猜这个农副产品多半是玉米……律清最近对玉米的单子特别关注,进进出出做了好几笔,都不大,但点踏得特别奇怪,像在试水。」
  路小凡低著头边喝茶水边闷闷地道:「菜场上玉米涨了快五毛钱一斤了,我听人家卖玉米的老板说今年种玉米的人少,明年的货更加不足,期货怎麽会跌呢?!」
  路小平嘶了一声,不屑地道:「你懂什麽呀,这证券是玩你的菜篮子吗?那是玩的政治,玩的经济,只要开放进口消息一出,管它缺不缺货,期货市场的价格一定跌!」他摆了摆手道:「就你这个智商也理解不了,不用说了,这绝对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路小凡抬头看著眼睛都在泛红光的路小平摆弄著汤勺喃喃地道:「咱们没钱开账户啊……」
  「你放心,我找得到人搭夥,就差十万块,我就能把账户弄上……」路小平喝了口茶挺云淡风轻地道。
  路小凡无奈地眨了眨眼,道:「可是……我连十万块也没有!」
  路小平瞪大了眼睛道:「什麽,你没钱,你在贝家四五年连个十万块都没弄到?你有没有搞错?不提你丈人老头子,你丈母娘是谁,沈吴碧氏啊,你娶了她的女儿,她再小气,二三万块总要给的吧,你在贝家吃不愁穿不愁,都不用自己掏钱,难道你没攒下钱来?」他说到这里好像知道自己的口气冲了,便发软了口气道:「好了,小凡,我知道你小气成性,你小的时候路妈给你一角钱你都能藏三年,我不是借了你的钱不还,这样,我们六四分成,怎麽样,我六你四,我们兄弟一起发财!!」
  路小凡满怀歉意地道:「真没有!」
  路小平气了,指著路小凡的鼻子道:「小凡,你是故意挡著你哥,不让你哥发财是不是!」
  路小凡叹了口气,道:「真没有啊……」
  路小平一气拂袖而去,连茶钱都没结。
  路小凡隔了几天便接到了路爸的电话,路小平打电话回去把路小凡狠狠告了一状,路爸先是听说路小平有办法能成为一个百万富翁,顿时腿都站不直了,即而听说自己的次子路小凡硬是挡著不让自己的长子发财,顿时急了,挂了电话就给路小凡打了一通电话开口就把他骂了一顿。
  「小凡,你是不是少根筋啊,还是缺向电啊(注20)!你木的,爹妈也知道,可是现在是你哥带你发财,你也不愿意,你到底是怎麽了啊!是怕你哥借你钱不还,现在你爸舍下这张老脸来问你借点钱行不行?」
  路小凡叹了口气,只好道:「我真没钱……」
  路爸恨地立即把电话挂了,气哼哼地回去找路妈,道:「路妈,你给你小凡打个电话,问他到底是什麽意思,他这家是不是以後都不想回了!他哥那是问他借钱吗,那是要带他发财!」
  路妈问清楚了事情,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道:「你别问小凡借钱,啊!小平那是脑子热糊涂的,你也跟著糊涂?他能把这一万块钱一个月的工作做好了,那我们就是路家烧高香了,一百万!别心口里撑个!辘,他心眼大的当磨盘使呢!」说著她掉头掀帘就进屋去了。
  但事实却不像路妈说得那样完结了,隔了几日路妈心急火撩地给路小凡打电话,告诉他路爸在路家村凑了十万块钱给路小平汇过来了,当中有五万还是乡长的老娘刘老太的私房钱。
  村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路小平很能耐,能赚大钱,所以路爸一说大家发财,便把家里掏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一辈子享够儿子当乡长福的刘老太自然对当官的都发财这条真理深信不已,连棺材本都捧出来了。
  路小凡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被塞了成千上万只蜜蜂一样在不停地嗡嗡作响,弄得他头晕脑胀的,他问路妈,他能怎麽办?
  路妈哽咽了一句:「小凡,我知道他们太不像话,可是路妈不求你,我又能怎麽办呢?」
  路小凡很想找个机会跟贝律清说一下这个事情,可是他能感觉到最近贝律清对自己又淡了,因为挺明显的他开始变得又不大回家了。
  这个房子现在好像又开始变成了他路小凡的屋子一样,他一连给贝律清打了两个电话,贝律清都淡淡地讲他没空。
  路妈的压力让路小凡不得不越来越长的时间逗留在外面压马路,有的时候数著马路灯,会发现,咦,城市发展真快,前两天没有竖起来的路灯,有可能这两天就有了,前两天还没修好的马路,几天後就通车了。
  路小凡数著天津的马路,心想要是今天能数到一条新的马路,那就再给贝律清打一个电话,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数到一条新马路,便巧遇了贝律清。
  贝律清跟一个漂亮的女子在一起,两人时不时地低头说著笑,走进了马路对面一家高档的海鲜饭店内。
  他们站在一起是那麽的和谐,般配,贝律清的身边很少有女孩子出现,以至於路小凡只顾著想著李文西,却不知道贝律清的身边迟早会有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会理所应当且理直气壮地站在他的身边,取代他的位置。
  路小凡站在马路对面的阴暗处,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给贝律清再打电话了,不论今天能数到几条天津的新马路。
  路小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上没睡好,破天荒早上没起得来去上班,听见门铃响以为是贝律清回来了,揉著眼睛出门看才知道是来打扫卫生的锺点工。
  锺点阿姨挺骄傲地跟路小凡表示,她是贝律清从北京请过来打扫卫生的,一周来这麽一次。阿姨非常得意,道:「不是我夸自己,像我这种细心的保姆不好找的,人家家里面什麽东西放在哪里,我去一次就知道了,绝对不会替人家摆错掉,有的保姆去过人家家里一次就把人家的东西摆得人家主人都找不到的!」
  路小凡忽然明白,家里面的厨具碗筷为啥摆放得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路小凡弓著腰讪讪地把兜里的钥匙拿出来,他想贝律清通常都是暗示的,暗示他对他还有那麽几分兴趣,现在大约腻味了,就要把暗示收回去了。
  是不是要识趣一点先把钥匙还回去,路小凡有一点拿不定主意。
  路小凡给路小平打电话,现在是换成了路小平怎麽不接,他看起来是要跟路小凡赌气,这样逼得路小凡不得不亲自去万达找他。路小凡没见著路小平倒在离万达不远处的停车场门口先见著了李文西。
  李文西挺斯文地笑道:「挺巧,小凡。」他笑得挺轻淡的,但路小凡分明从他的笑容当中读出了你看啊,我就知道,我一早就知道你连这个位置都待不牢的。
  路小凡推了推眼镜,挺干巴巴地道:「哎,是挺巧。」
  这个时候从里面走出一个挺漂亮的女子,一头长长的波浪头,两边的发缕用发夹夹住,带蝴蝶领的长袖衬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的背心马甲,神情里娇憨中带一点甜美。
  「文西哥,你在跟谁谈话。」
  李文西笑了笑,挺意味深长地道:「倩玉,这是你未婚夫贝律清的妹夫哦……」那个哦字拉得很长,那女孩有一点脸红,道:「文西哥,你又乱讲。」她说完就把自己白皙的小手往路小凡的面前一递,道:「我叫宋倩玉,香港来的,多关照哦。」
  路小凡一脸呆呆地,人家抬手,他也抬手,人家笑,他也笑。
  「那倩玉你先走吧,可别让你的婆婆等急了,我还要喝杯茶,等个人。」李文西笑了笑道。
  倩玉的脸更红了,道:「我走了,文西哥你就爱欺负人!」
  路小凡才知道原来沈吴碧氏也在天津,不过他当她女婿的时候,她都没当路小凡是个活人,现在自然就更加不会当他还存在了。
  「出去一起喝杯茶吧!」李文西挺云淡风轻地道:「我要等的这个人你也很熟悉呢。」
  路小凡的大脑是不想的,不过他的四肢有一点不听使唤,坐上了李文西的车子。
  几年不见李文西好像格调不变,依然是咖啡厅。
  「还是卡布奇诺,对吧?」李文西笑了笑。
  「哎……」路小凡略有一些尴尬地应了一声,他跟著贝律清的这几年,咖啡的品味高度一直停滞不长,始终在卡布奇诺上。
  卡布奇诺上来之後,路小凡抱著那一大杯的泡沫咖啡专心地喝著,其实通常两个情敌坐在一起喝咖啡要麽摊牌,要麽谈判,路小凡吃不准他们两个属於哪样。
  李文西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才道:「其实我早跟贝律清分手了,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跟他在一起,叫沈吴碧氏发觉了,她说要麽我跟贝律清分手,要麽她通知我的父亲。」李文西挺斯文地微微一笑道:「你知道我虽然是家里的谪子,但我父亲很风流,所以我有很多弟弟……所以我选择了分手。」
  讲到这里,李文西才补充了一句,道:「因此当初的账别算在我的头上,贝律清想不要你了,才借我拆桥,就像他现在不想要我了,就又借回你拆桥。」他说完喝了一口咖啡。
  李文西划著咖啡又接著笑道:「像我们这样的人的感情生活,更象是游戏,游戏的时间是游戏,现实的时间是现实。我订婚,律清很不高兴,所以借你跟我分手。现在他也订了婚,我想他已经能明白我的感受。小凡,你跟我们不属於同类人,因为你不能在游戏的时候游戏,现实的时候现实。」
  路小凡略略判断了一下,觉得李文西这算是摊牌了。
  他还没有开口,有一个人急匆匆地走进来,挺热络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李老板,我来晚了。」
  路小凡抬眼一看,不是自己的亲大哥路小平又是谁?
  路小平骤然看见路小凡不由地脸色有一点不自然。
  李文西倒是挺大方地跟他打了个招呼,笑道:「路先生坐吧,你弟弟他不会坏自己哥哥的事的!」
  路小平哎哎了两声,看见路小凡的表情虽然有一点僵硬但始终笑眯眯的,便放下心来坐了下来略有一些尴尬地道:「也不过是大家一起发财……一起发财。」
  李文西微微一笑,道:「放心吧,我也不是要跟贝律清过不去,在商言商,我李文西还没那麽幼稚。」
  路小平放轻松了,笑道:「哎,这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怕我这个弟弟,他呀,脑子不好,会想岔。」
  一脸木然的路小凡因为喝咖啡太猛,嘴上吃了一圈泡沫,看起来更加有一种滑稽之感,李文西象是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挺有风度地抽过纸巾递给路小凡。
  等路小凡接过纸巾,李文西才笑道:「我也不要求路先生做什麽难事,你只要把贝律清的持仓信息告诉我就可以。」
  路小平看了一眼路小凡,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李文西。
  李文西也不打开,只微微一笑,从自己的便装西服内袋里也摸出一张信封弹到了桌面上,笑道:「这事我答应你的,里面有一张二十万的现金本票,你可以随时兑现。」
  路小平连忙弯腰伸手拿了过去,笑道:「我相信李老板,像您这样的大老板那还有什麽不可信任的。」
  李文西笑了笑道:「不客气。」
  路小平一连串的恭维话,路小凡僵硬地笑著语气诚恳地道:「李先生想做哥的那票可以跟他合作,真的……我哥靠不住……」
  路小平急了,捅了路小凡一下,把他後面的半截话都捅回去了,道:「你搞什麽,到底贝律清是你哥,还是我是你哥?!」
  李文西他端起咖啡悠悠地喝了一口,道:「比起这个,我更相信真金白银换来的消息,再说,家族的利益我也不方便太多承贝律清的情,以後大家在商言商,那多不方便。」
  路小平道:「就是,李先生人家大老板之间的事情,他一眼抵得上你看十年的!」
  李文西含笑靠著椅子在喝咖啡,象是在远距离地看著自己花了仅仅二十万便买来的路小凡的卑微与路小平的谄媚。
  「好了!」李文西放下杯子,挺含蓄地一笑道:「好了,小凡,也许我们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就是跟路先生那样的合作关系了。」
  他说著起身掏出钱在咖啡杯底压好,微笑了一下,道:「很高兴请你们俩喝咖啡。」
  路小凡从见到李文西跟宋倩玉起就一直在呆笑,象是被人踩到了谷底,刚要冒出来就被路过的人踩下去,刚要冒出来又被踩下去,任何抗议都被忽略,悲惨到连自己都觉得滑稽,一种无奈里透著尴尬地笑容:「请你别太生气,我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李文西一笑,嘴角微弯很淡的不屑,很淡的鄙夷,因为都不愿太费力气,别有意味地道:「无所谓,等你想通了就找你哥联络我吧,我很相信你们兄弟……都是聪明人。」
  等李文西走,路小凡还是呆呆的,路小平微有一些尴尬地道:「你放心,他以後要是对律清不利,我肯定不会帮他,说到底谁让律清不拉咱们一帮,都是自己人也不带咱们发财,你说是不是?」末了,他象是略带点威胁地道:「虽然咱这事做得是有一点对不起律清,不过你也搞清楚,你毕竟是咱老路家人,咱路家起来了以後就不用再被他们贝家压著,这是咱们老路家的大事,你懂了没!」
  路小凡夹著包弓著腰出了咖啡厅,路小平在他後面又叫了一句:「你口风紧一点!」
  路小凡走在马路上,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象是被抽走了一般,连喘气都费劲似的。
  晚上,贝律清回来了,他回来只是匆匆说了一句:「小凡,我要回京城一趟……过年,我会回来的,你哪儿也别去,啊。」
  路小凡的呆劲还没过,依然笑咪咪,贝律清似乎已经无暇顾及仔细看路小凡的表情,就匆匆地走了。
  大年夜的时候,路小凡做了一桌子的饭,但是快到十二点锺声响的时候,贝律清也没有回来,於是路小凡总算相信他不会来了。
  手机响了半天,他才想起来接,可没想到却是贝律心的电话,路小凡挺惊奇贝律心怎麽会知道他的手机号码的,但是显然贝律心喝多了,她口吃著道:「路小凡,我跟你说,这世界就是他妈的混蛋待的地方!」
  都快一年没通过电话,贝律心一开口就来这麽直抒胸臆的地一句,路小凡连忙道:「你在哪呢?」
  贝律心嘻嘻笑道,大著舌头道:「我在长……城,不到长……城非好汉,我贝律心要从这里跳下去,我也是一条好汉。」
  路小凡顿时就毛了,道:「你别乱来!贝律心,你要跳下去,不是好汉会变成一堆肉酱的。」
  贝律心语无伦次的,路小凡想挂机给贝律清打个电话又不行,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跟贝律心通著话一边出门打车,直奔京城。
  「路小凡,你说我他妈的怎麽就这麽倒霉,既然他爹都不是我爹了,为什麽他妈就不能也不是我妈!」贝律心叫嚷著,一连问了几十个为什麽。
  路小凡总算知道贝律心不知道又受了贝律清什麽刺激,所以又在这里发疯了。
  「我今天问哥,他终於承认他有喜欢的人了……」贝律心呜咽道:「就是那个沈吴碧氏看中的宋倩玉,她有什麽好的?有什麽了不起的。」
  路小凡听著觉著挺麻木的,他一直一直都在挣扎著在贝律清身边挤一个位置,但贝律清身边空的就只有这麽一个变态的位置,他只好努力去挤这个位置,当中想过要放弃,但总会因为那麽一点点的温暖,一点点幻觉似的爱情又厚颜无耻地回来,当他刚以为能坐稳这个位置,贝律清却正常了。
  正常了就没有了那个变态的位置,也就没有了他路小凡的位置。
  「路小凡,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差劲?」那边贝律心还在大著舌头絮絮叨叨地问。
  「没……」路小凡挺真心地道,他站的地方太矮了,从他踏上京城那一天起,所有碰见的人站的都比他高,又怎麽会觉得别人差劲。
  「路小凡……」贝律心感动了,又时空穿梭了一般,她呜咽地道:「咱俩过过也挺好的……」
  路小凡哎了一声,他知道贝律心这话是真心的,但又不太真心,醉了是真心,醒了就不真心了。
  等路小凡紧赶慢赶,一路催著出租车司机超车,总算在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後赶到了贝律心的地方,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已经打没电了,看著黑漆漆的城墙,路小凡真的是心里一阵发毛。
  他差不多跑了一大圈,才总算在一处城墙上找到拿著酒瓶,倒在地上的贝律心,路小凡顿时觉得两腿一软,往地上一坐。
  北方的冬天气温很低,尤其是半夜三更的城墙上,风大的能让人身发颤。
  路小凡见贝律心冻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叹了一声气,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包在她的身上,然後喝了几大口酒,才将贝律心连拉带脱弄下了城墙。
  他把贝律心弄回家,大年夜的晚上,贝家也依然跟往常一样黑漆漆的不见灯光,这个时候贝沫沙要发扬领导干部的优良品德,到各个基层陪一些守岗的工人吃饭啦,嘘寒问暖啦,其实每到这麽一个大年夜,这样的报导多得让人发囧。
  路小凡常觉得这些工人没有年夜饭吃也就算了,在单位里好不容易捞到一顿,还没能吃定心,怪可怜的。
  照理像路小凡这种三闲人士是没什麽机会在大年夜有这个荣幸跟领导共餐的,他会有这种想法却纯属是因为沈吴碧氏。
  沈吴碧氏每个年头都会在五星级酒店挺气派地请子女们吃两顿饭,就算过完这一个整年了。
  路小凡每次去吃饭,都觉得自己嘴巴里好像突然失去了味蕾,吃什麽都难以下咽,不知所味,所以对那些在领导跟媒体围绕下吃饭的工人们一直都挺同情的。
  路小凡把电灯打开,吃力地把烂醉贝律心拖上了床。
  贝律清不在家想必是应召去吃那顿五星饭了,大约今年去的人不止贝律清贝律心,还有那个宋倩玉,所以贝律心才会突然受了刺激。
  路小凡叹了口气,将灯关上就想走人,哪知道贝律心一翻身就从床上跌了下来。
  路小凡只好回去把她又拖回床上,贝律心立时勾住他的脖子,含糊地道:「别走,小凡,别走!」
  她吊住了路小凡的脖子,路小凡甩又不好甩,扒又扒不掉,只好往贝律心的床上一躺。
  贝律心整个人都半搭在他的身上,迷迷糊糊地道:「小凡,我们过夫妻生活好不好!」
  她上一次要跟路小凡过夫妻生活是因为抽了大麻,弄了许多药把路小凡给迷了,却又嫌弃路小凡,结果是路小凡被贝律清给上了,整个人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直接开沟里去了。她现在又提要跟路小凡过夫妻生活,害得路小凡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闭上眼睛装睡。
  贝律心勾住路小凡的脖子,含糊地道:「小凡,为什麽你也会丢下我,我一直以为只有你不会丢下我的。」她说道最後,音有一点颤,但挺清晰的,不象是醉话,倒象是憋了挺久才说出来的话。
  路小凡眼睛微微睁开,假如生活是一个放映机,能前能後,把这一段剪切插在贝律心第一次要跟他过夫妻生活的那个人伦颠倒的夜晚之前,路小凡肯定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情怀,但是他现在连想也想不出来他跟贝律心脱光了能干什麽,大约连勃起都要困难的吧。
  他一直挺同情贝律清有一点变态,等有一天他自己也变态了,他却发现他跟贝律清是不能等同的。
  因为像贝律清站在那样的高度,像他这样的人他们总是可进可退,而像他这样的却不能,比起趴著更低一层,也唯有爬著了,一个人爬著他还能退到哪里去呢。
  贝律心一会儿哭,一会儿说,弄得很晚路小凡才困顿不已地睡著了。他们早上醒来的时候,是贝律心先醒的,但是路小凡本来也没睡得很实,觉得身边一动他也马上醒了。
  他第一个念头本来是以为贝律心是会大发雷霆的,柳眉倒竖冷言冷语什麽的,毕竟他们结婚也超五年了,路小凡都没这个荣幸上自己老婆的床。
  哪知道贝律心倒没有发脾气,好像看起来蛮尴尬的,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路小凡才发现自己的胸前湿了一大片,看起来是贝律心流了不少口水在自己的胸前。
  贝律心不发火,路小凡也不由有一点尴尬,毕竟是打算要跟人离婚的,虽然什麽也没干但睡在一张床上好像有一点不太好。
  两人在床上正面对面不知道该怎麽下文,门打开了林阿姨笑眯眯地道:「律心啊,要喝一点豆浆伐?」她这句话一出口,却看见路小凡跟贝律心坐在床上,不由脱口哎哟了一声。
  她叫得声很响以至於隔壁房间传来一个挺好听的男声问:「林阿姨,怎麽了?」
  路小凡顿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觉得如果可以,真的想立即把门关上,又或者从这个人的眼前立即消失,但这两个立即似乎都不太可能实现,於是他跟贝律心坐在床边的风景还是被贝律清看到了。
  家里的暖气开得很大很足,所以贝律清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衣,他修长的手指扣在钮扣上黑白分明,那个扣扣子的动作也只是在看见路小凡与贝律心的那一瞬有所停顿,便很悠闲地扣好了。
  「下来吃饭,下来吃饭。」林阿姨只尴尬了一会儿,别自如地道:「大饼油条都买好了,快点下来。」
  路小凡一下楼就看见贝沫沙放下报纸,挺和气地道:「凡凡回来啦,过来坐吧!」
  虽然是一顿早饭,但也是贝家的人难得聚在一起,坐下来贝沫沙什麽也没问,只是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啊,林阿姨则满眼可怜地道:「哦哟,真是瘦太多了,外面哪里有屋里相吃得好啦!」
  贝律清神色丝毫不变,贝律心则闷头吃著她的豆浆,路小凡却对这种温馨的局面如坐针毡。他不过是送贝律心回来而已,但在贝家看来就已经确定路小凡要搬回家里来了。
  这没什麽稀奇的,他们已经习惯了那些奋力讨好,努力要贴上来的人,对於路小凡想要回来,贝家的人那是一点儿也不稀奇的,什麽也不问对他们来说似乎就已经是一种宽厚了。
  至於这到底是不是路小凡的意思,他们从没想过,也没有认真考虑过,他们很少会想到别人要不要他们,从来是他们要不要接纳别人。
  路小凡放下手中的碗,蛮艰难地道:「贝……叔叔,林阿姨,我还要回天津,就先告辞了!」
  他这麽一开口,读报的贝沫沙摘下老花眼镜皱眉看著路小凡,林阿姨更象是吃了一个什麽大惊似的,过了一会儿贝沫沙才道:「你回天津……有要事!」
  路小凡顿时觉得自己的舌头有千斤似的,费了老大的力气才道:「不是……我现在住这里不太……方便!」
  「方便?!」贝沫沙将报纸放了下来,挺严肃地道:「小凡,你说这话到底是什麽意思?」
  路小凡拿出了十二分的胆,硬著头皮道:「我跟律心不是正在办离婚嘛!」
  贝律心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贝沫沙半震惊之余身体刚动了动,贝律清抽了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手,道:「那我送你吧,小凡。」
  路小凡哎了一声,他刚匆匆忙忙地起身,身体都还没站直,突然有一只碗飞了过来,贝律心冲他吼道:「路小凡你这个混蛋!」
  豆浆顿时泼了下去路小凡一身,一脸,贝律心挺著胸膛喘著粗气看著路小凡,路小凡真的觉得挺冤枉的,贝沫沙沈著脸道:「好了,林阿姨,去拿条毛巾给小凡擦擦。」
  林阿姨哎了一声,连忙给路小凡拿来了毛巾,贝沫沙语重心长地道「年轻人有矛盾那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但是因为那一点点矛盾你就要闹离婚,你把婚姻,把责任放到了哪里!」他说到这里似乎有一点生气,指著路小凡道:「这事我会跟路妈说,你自己也好反思反思。」
  路小凡沾著一身的豆浆坐到了贝律清那辆挺漂亮的黑色奥迪车上,路小凡心想,看来贝律清一定能是一个挺好恋人,因为他想得真周到,奥迪比起他之前用的跑车确实要稳重舒适多了,很适合带娇滴滴的宋倩玉出门去。
  贝律清上了车子,把著方向盘道:「假如律心……不想离婚,你打算怎麽办?」
  「那……那怎麽办呢?」路小凡觉得他的语调实在谈不上多和气,相反挺烦燥的,如果自己不提离婚,大概贝律清就不会这麽烦恼了吧,因为这样他可以明正言顺地说,嗨,对不起,再见,因为你是我的妹夫。
  贝律清缓了口气,道:「你先不要说离婚,缓一缓,懂了麽?」
  路小凡弯著腰道:「懂了!」路小凡觉得确实懂了,而且同一个道理他懂了很多遍,只是一直重复犯错误。
  贝律清微叹了一口气,语调挺温和地道:「你呀……」
  路小凡回了天津,自己一个人在公寓里面拿著遥控器把电视台从第一台一直挪到最後一台,里面都是在反覆重播著昨晚的春晚。
  当中有一个港台男星挺动情地唱著:「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生不流泪……」,这首歌跟春晚简直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但是路小凡还是觉得整晚春晚看下来就属这首歌最动听了。
  路小平总算开了大恩主动给路小凡打了个电话,语调很不耐烦地教训道:「路小凡,你到底是脑子里面哪根筋不对,嗯?弄得贝爸如此生气,连路妈都教训了,你知不知道路爸因为你的事高血压上来犯头痛都躺在家里了。路小凡你一个人不要紧,但不要拖累家里,你懂不懂?」
  路小凡怎麽不懂,路爸的村长,路小凡一个月上万块钱的工资,还有路三爸,路四爸,这些人的生活也许都会随著路小凡跟贝律心关系瓦解而瓦解。
  「下周路爸路妈会过来,亲自和解咱们家与贝家的矛盾,你到时不要又脑子不清,知不知道!」路小平末了又用得道者的语调道:「当然,咱们也不是非要靠贝家,但是这人要看能力的,有人凭能力,有人靠关系,这就是人生,懂麽?」他言下之意,因为自己有能力,所以就能靠能力而活著,像路小凡这样的,大约就只能靠关系了。
  路小平训完了,也让路小凡反省反省就把电话挂了。
  贝律清变得非常非常地忙,他现在晚上看资料都要看得挺晚,路小凡给他买了一只黄小鸭的靠垫,难为一直挺有品味的贝律清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太计较也就用上了。
  他似乎对路小凡比往常温柔了很多,自从路小凡答应会慎重考虑一下跟律心的婚事後似乎就温柔多了,路小凡觉得贝律清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还是挺识趣的,难免要和气一点以示勉励。
  路小凡给贝律清切了一个苹果端了过去,贝律清的手没端稳,切好小块苹果全部都撒在他的腿间,路小凡连忙去取,他大约在贝律清的裤档上取了三四个苹果,就听到了贝律清的吸气声,贝律清的裤档那里又变得鼓鼓。
  「你故意的,是不是?」贝律清语调沙哑地贴著路小凡的耳朵问。
  路小凡推了推眼镜,挺卑微地笑了笑,他弯起腰,拉开贝律清的裤链,将贝律清蓄势待发的昂扬一口含在了嘴里。
  他能感觉到贝律清又忍不住倒吸口气,贝律清翻了个身,单腿支在沙发上,把路小凡拎了个圈翻转过来,几乎连润泽都顾不上了就冲进了路小凡的体内,路小凡疼嘶了一声,彷佛又找回了他跟贝律清初H时候的感觉,但跟初H那种疼,惊慌失措相比,他又觉得从下半身还传来麻麻的,酥痒的感觉。
  路小凡忍不住哼了一声,贝律清从背後搂住他的腰,贴得挺紧,咬著牙道:「路小凡……」
  这晚上的两人都高潮无数,地面上丢满了套子,一向没有出息的路小凡这晚显得特别的英勇,跟贝律清一晚的疯狂,虽然偶尔会哼哼唧唧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但人家最终坚持到了最後。
  这晚上做得次数太多,最後连爱干净的贝律清也无力去洗澡了,只管汗浸浸地趴在路小凡的身上呼呼大睡。
  路小凡觉得那贝律清沈得就像座大山,他很吃力地背在身上,但到底也不能翻过一座山头。
  早上起来,贝律清听到门铃声,他俊美清晰的乌眉又动了动,便听到有人发出的尖叫声,他猛然睁开眼,听见门外面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他第一反应是抽过旁边的毯子,将自己的下身围住,紧接著有人打开了门,门外是难以置信的贝沫沙,脸色苍白还在尖叫的贝律心,呆若木鸡的路爸路妈跟路小平。
  贝律清在他们的脸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穿著平脚裤头的路小凡身上。
  路小凡嗫嗫地,推了推眼镜道:「我……我觉得说说不清楚,所以让他们过来看看比较好。」他不太敢看贝律清的脸色,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到。
  贝律清缓缓地道:「是的,没错,我其实是一个同性恋,我一直在跟路小凡同居。」
  路妈哎呀了一声,两腿一软,路小平连忙扶住了路妈。
  贝律清看了看手表,道:「这件事情能不能等我回来再处理,我现在还有一点要事!」
  从震惊当中稍稍回过神来的路爸刚脱了脚上的鞋子想过去抽路小凡,没想到贝律心动作比他更快。
  贝律心突然冲了过去拽著路小凡的头发,又抓又咬疯狂地喊道:「我恨你,路小凡,我恨你!!」
  贝律清走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贝律心的手道:「好了,你要恨就恨我吧!」
  贝律心仍然对著路小凡又踢又打,路小凡也傻站在那里任她踢任她打,但事实上这种难以想象的刺激已经让贝律心消耗了全身的力气,那就象是她的梦想跟梦想的备份一起叫人给毁了,她没有挥几拳就手足无力了。
  贝沫沙似乎也刚缓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道:「好了,律心!你平静一下,等律清回来,我想他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贝律清把贝律心扶过一边,路小凡连忙过来挺利索地把他们昨晚的战利品都收拾干净,他们全家人都围坐在沙发上。
  贝律清进去冲了一把澡,穿好衣服出来,看了一眼唯唯诺诺的路小凡,深吸了一口气道:「把家里收拾好,等我回来再找你算帐!」
  路小平连忙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律清!」
  贝律清也不置可否,路小平一路上跟在他後面走了,一出了门路小平笑道:「律清,你说说看,这本来同性恋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美事,偷偷地做大家也不会知道,你说我这弟弟,你看他做得这事!」
  贝律清神色不动,路小平嘿嘿干笑了两声,道:「律清,今天是不是有大活要干啊。」
  这一次贝律清总算有了回应,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路小平兴奋地眼睛里都冒出火来了。
  贝律清一路都没再说过话。
  路小平一进办公室就急急忙忙打开账户,顿时兴奋地脸都绿了,贝律清前两日要求他出农业产品的多单,唯独玉米出空单,今天打开来一看果然玉米整个一根线好像一直要荡到底,C511的合约直接从前期1630元的高点荡到了1345元。
  他只觉得整个人兴奋地都要跳起来了,今天农业部将会颁布第一个开放进口的农副产品以示加入全球贸易组织的诚意,看起来这个农产品就是玉米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盯著盘面纹丝不动的沈至勤笑道:「沈老师看盘呢。」
  沈至勤嗯了一声,也不答上也不答下,路小平心里冷笑了一声,等今天期货市场的交易锺声一响,谁看谁的脸色还不知道呢。
  他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什麽大家都要巴结那个一无是处的弟弟,又为什麽别人这麽相信自己的消息,原来如此,原来路小凡跟贝律清是那种关系。
  路小平有一点鄙视路小凡,但因为这点令他鄙视的关系又令他陡然感觉拥有了某种不可言喻的资本。
  「请大家把手机都交出来,把电话线拔了。」路涛照例出来挺和气地说了一句。
  路小平心里冷哼一声,慢吞吞地把手机掏出来放到前面一张桌子,这麽慎重看起来万达是要玩一把大的了。
  路小平其实也挺瞧不起路涛的,那种人一点官威都没有,除了巴结贝律清他还能做什麽,甚至连一个沈至勤都能给他脸色瞧。
  路小平不是没想过,凭著贝律清跟路小凡那种关系,没准以後自己能取路涛而代之呢。
  路小平长出了一口气,继续神色微笑地看著玉米的价钱一路狂跌,等到收盘的时候玉米几乎跌破了前期高点900元每吨。
  路小平看到这个数了都快从心底里笑出了声,他打开手机,刚打开手机电话铃声就响了。
  「你玩我?」里面传来的声音是李文西的,那原本挺动听的声音变得嘶哑,透著一种咬牙切齿。
  路小平有一点懵了,道:「玉,玉米不是跌了吗?」
  「跌?」李文西气极反笑道:「路小平,你的眼睛是怎麽长的,难道你不知道C511合约创出了玉米2440元每顿的天价吗?」
  路小平看著盘面,连连声道:「不可能,不可能!」他还要再说什麽,但是李文西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冲到外面的客户厅,抢了一台客户计算机打开一个账户,顿时眼睛都傻了,里面一手玉米的合约都没有,唯有爆了仓留下来的那点可怜的资金。
  路小平连连摇头嘴里念著:「不可能,不可能!」
  他又慌慌张张回了自己的座位,来来去去看自己的盘,道:「怎麽会这样呢!」
  旁边的沈至勤走了过来,看了他一眼,用脚把一个线头拨弄了一下,路小平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脚下有一根拔了的网线头,他忽然明白自己被人耍了。
  他由始至终都没有替贝律清操纵过什麽账户,他甚至没有真正地玩过期货,他一直在干的原来不过是在玩模拟游戏。
  沈至勤面无表情的揭露了真相就拿起自己的手机走了,也没跟路涛打招呼就走了。
  路小平突然起来冲到路涛的办公室里,用一种死不瞑目的表情问道:「为,为什麽要跟贝律清合夥算计李文西,李文西不是咱们最大的客户之一吗?」
  路涛笑了笑,拿起水壶给他的人参树浇了浇点水,好脾气地解释道:「这个市场就是这样,进来的都是鱼,有时大鱼吃小鱼,有时小鱼也吃大鱼,有人亏了才能有人赚了。」他转过脸来挺和气地笑道:「鱼养肥了就是为了吃的。」
  然後他便神态自若地拿著公文包走了,唯有路小平好像瘫了一般倒在地上,顶上的灯没关但他已经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

  晚上,路家贝家又坐到了一块儿。
  路爸气势汹汹的,路妈低头抹著眼泪,贝律心坐在椅子上喘著气,贝沫沙把眼镜摘下来揉著自己的眉心,路小凡低著头充当罪人,贝律清低头看著菜单。
  路爸一拍桌子打破了沈默,道:「亲家,你无论如何要给一句话,我们小凡是一个乡下来的孩子什麽也不懂的,你们家的孩子就带著他做这种肮脏下流的事情,嗯?」
  这样的架显然已经吵了一整天了,贝沫沙都有一点有气无力了,道:「什麽叫作我们家孩子带著你们家小凡做肮脏的事情?你哪只眼睛看著是我们家的孩子主动的,嗯?在我们看来,倒反而是你们家的孩子更主动的一点啊!平时就喜欢粘著律清,这谁不知道?」
  路爸吼道:「我们家小凡胆子小得连只蚂蚁都不如,他能带得坏你儿子?你别在这里睁眼说瞎话,不说别的,你自己的女儿没嫁人就大了肚子,你儿子能好到哪里去!」
  贝沫沙戴上金丝眼镜,道:「路振兴,你做人要讲道理,律心碍著你们什麽事了,现在是你儿子对不起我们律心,你还倒打一扒!再说了有你公公这麽说自己的儿媳妇的吗,你没念过书,也没教养!」
  路爸红著眼道:「呸,你才没教养,我看你就是个老流氓!上梁不正下梁歪!」
  贝沫沙都还来得及还嘴呢,贝律心飞起面前的茶壶就冲路爸砸过去,大声道:「你这个厚脸皮的老流氓,叫你骂我爸!」
  路爸农活做得多,身手还算敏捷,头一歪,那茶壶就飞到了後面,飞溅过来的磁碎片子划在皮肤上很是划了路爸几道杠子。
  路爸眼见著自己家的儿子叫人家的儿子操了,占著天大的理,人家居然还敢用壶砸他都气红了眼。
  眼看著一场大仗就要到来,贝律清突然把菜单一合,冷冷地道:「那你想怎麽样呢?」
  「怎麽样?」路爸倒是愣住了,他其实是不惯拿主意的,以前是路妈帮著拿,之後是路小平,现在路妈垮了,路小平又不在,他一时倒也拿不出什麽好的意见,语塞了一会儿,抓住了本能的东西,咬牙道:「要你赔。」
  贝律清又看了一眼低头的路小凡,露齿一笑道:「那你想让赔多少呢?」
  「多少?」路爸慌忙去看路妈。
  路妈突然捂著眼嚎啕大哭,路小凡这一次倒是抬了一下头,但迅速又低下头去了。满屋子倒是消停了,唯有路妈的抽泣之声。
  路妈这会儿还没哭完呢,那头突然听到门外的服务生喊道:「先生,先生请你不要闯进去。」
  那个服务生刚说完,门砰的一声被人给推开了,只见路小平醉熏熏地:「贝律清,你为什麽要耍我?!你为什麽要害得我们路家村家家户户的倾家荡产?!」
  他这麽一吼,路爸的眼睛都瞪大了,路妈也忘了哭泣,路小凡的头也抬起来了。
  贝律清头也不转,只是挺淡地道:「我让你私设账户跟著我给你的消息炒期货了麽?我让你把我的消息私底下卖给别人了麽?假如你老老实实的,其实我一点儿也不介意每个月付一万块钱给你玩游戏!害得你们路家村倾家荡产,一无所有的人不是别人,是你路小平!」
  路爸是惊地整个人坐在凳子上不会动弹了,路妈撑著桌子站起来,道:「小平……你是不是把那十万块都给搞没了……」
  路小平哆哆嗦嗦地道:「还有,还有一点……」
  路妈站了起来,接近路小平看著他的脸追问:「一点是多少……」
  「几千块钱……」路小平全身一软,坐倒在地,抱著路妈的腿道:「路妈,这一次你无论如何要救我……」
  路妈只觉得眼睛一阵发黑,路家的人好像瞬时觉得天翻过来了一样,他们把自己的一儿子卖了才换来了二千块,却陡然间欠下了十万块的巨债。
  所有的人都脸露死灰之色,贝律心一副解恨的样子,嘴里一直骂著该,贝沫沙连连摇头,路爸喃喃地道:「都没了,都没了……」
  贝律清在一边打开了红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後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夹子,从里面抽出一张支票,道:「不是要赔麽,十万块够不够!」
  他说著将那张支票从台面上递过去,一路划到路爸的面前,路小凡看著那只手,白皙修长,透著一种淡定跟雍容,配支票真的蛮配的,因为支票通常金额都比较大,所以支票也一直很淡定很雍容。
  路爸看著那张支票手都颤了,贝律清道:「这十万块就买路小凡了,希望以後你们能跟他一刀两断,以後路小凡是路小凡,但却不再是你们路家的路小凡,同意就拿了?」
  贝沫沙似乎也觉得过份,不禁出口道:「律清,你这麽做……好像不太好,你跟小凡本身就是错误的,这不是拿钱就可以买断的。」
  贝律清淡淡地道:「只要路家的人你情我愿就行!」
  路爸想起那些乡亲,想起刘老太,那些人的钱他是不敢欠的,因为失去那些钱等於是要了这些人的命,有多少人会为这张薄薄的纸而寻死觅活,又会有多少人会真的没命,他根本不敢去尝试。
  十万块卖儿子,大约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价钱了,更何况这个儿子是已经卖掉的呢。
  路爸的肩膀刚刚一动,路妈就厉声道:「路振兴,你要是敢收下这支票,从今以後我就再也不进你们路家的门!」
  路小平本来听见贝律清肯出这十万块,还算松了一口气,但又听路妈说不收,连忙跪行了两步:「路妈,路妈,我知道错了,你救我,你救我!」
  路妈含著泪水看著自己这个长子,因为他从小显得机灵,功课好便一直把他当作希望来培养,锅里有一口肉汤都要先供给这个希望,但好肥却长出了一个歪苗子,也许她从开始就哪里做错了。
  路妈颤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谁点的豆谁收成。你做错了事情,为什麽要让弟弟小凡替你扛,这一次路妈救不了你了,我还不了十万块,所以只好把你这条命拿回去还给大家!」
  路小平听了死死地抱住路妈的腿,哭得歇斯底里的,路爸也不禁颤声道:「路妈,不提刘老太的那五万块钱,就单说这十万块里头有一万块是二妹的,你也知道二妹守寡的,在那几亩薄地上省下这麽一点钱,就是为了供孩子读书用的,你不还他的钱,难道要她的命吗?还有路三的二万块,那是路三叫人撞了人家赔的医药费,他腿脚不利索了没了这笔钱那这日子还怎麽过?他们要咱们娃的命有什麽用?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他们欠我们的,我们一个好好的娃叫他们糟蹋了,他们不该赔?」
  路小平拚命地摇晃著路妈的腿,路妈似乎也有一点被现实所动摇了,想要挺著胸膛做人,有的时候不光光有骨气就行的,那还得要有资本。
  场面混乱中,路小凡突然拿起了支票塞给路爸道:「拿著,拿著吧!」
  路爸倒是没想过路小凡会主动将支票塞过来,一时都有一点懵,路妈不禁失声道:「小凡!」
  路小凡努力挤了个笑容道:「这算是我跟律清哥借的,我回头会慢慢还他的……这笔钱可能要还很久,我从小到大也没做过什麽让爹妈高兴的事情,以後只怕也不能了……」
  路爸看著路小凡似有一点困惑,贝律心冷冷一笑道:「听明白了,你们的儿子这是要跟你们断绝关系了,路小凡虽然够讨厌,够贱,但十个他也及不上你们一个这麽让人恶心,以後都不用再见到你们了,那真是太好了。」
  路爸抖著支票指著路小凡骂道:「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啊,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路小凡低著头唯唯诺诺,路爸气得脱下鞋又要扑过来揍路小凡,却被贝律清喝住了,道:「你拿了这十万块,路小凡就不算是你们家的人了,不是你们家的人便轮不到你动手!」
  路爸气得满脸涨红,手上的支票象是烫山芋一样,想要丢掉,却又不能丢,忍了又忍最终忍不住又想揍路小凡却被路妈喝住了,她象是一个下子被人抽走了脊背似的,有气无力地道:「我明白小凡的意思了……路爸,我们走吧……」
  路小平生怕路妈反悔不要那十万块,更何况他收了李文西的钱,却害得李文西损失惨重,只怕单单他也不会放过自己,他连忙跌跌撞撞爬起来,道:「路妈我们走吧!」
  路小凡一直把路爸跟路妈送到了门口,看见他们这副样子,同样身为父母做为老人的贝沫沙虽然刚才吵得天翻地覆的,但现在到底还是有一些不忍,道:「事情闹成这样,我们各自都有责任,等大家情绪稳定了,我们再谈谈吧。」
  路妈低声道:「麻烦你了。」
  贝律清则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喝他的酒,路家的人来或者走似乎跟他都没有什麽太大的关系,路小凡觉得那也许是因为现在是他买下来的一个物件,因此他也就用不著特别费心去应付物件的生产商了。
  路小凡把自己的父母一直送到门口,然後匆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道:「这是我给你们买的机票,还有一点钱,你们拿上。」
  路爸拿起信封往地上一扔,道:「谁稀罕,以後我们路家没你这个儿子,我们就当没生过你!」
  路小平也是红著眼道:「搞不准他是故意跟贝律清联合起来算计我,我今天才知道贝律清在期货市场大笔买多了玉米,狠狠地赚了一笔钱,却骗我说卖空玉米!」
  他的话才说完,路妈就干脆利落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种庄稼的女人手劲之大,一巴掌过去路小平顿时觉得自己的牙都松动了,脸顿时肿胀了起来,可见路妈这一巴掌没有留丝毫的余地,不禁捂著脸道::「路……路妈!」
  路妈胸膛一起一伏地道:「你没本事却比谁都贪,你连一点点最基本做人的道理都不懂!你三番四次闯祸,是谁把你从泥巴地里拉出来的,你要是懂一点点感激,就不会四处兴风作浪,你不四处兴风作浪会叫贝律清算计了吗?小凡要是……没你这麽多的事情,他会弄到今天叫一个男人当女人一样的来使吗?」
  路小凡的眼睛陡然就红了,他嗫嗫地道:「算了,算了……路妈,你带哥回去吧,他放错了消息,只怕在城里待不牢了。」
  路妈唉了一声,回头又瞪了一眼路爸,道:「把小凡的信封捡起来!」
  路爸见路妈的眼睛里好像是在喷火一般,想起今天的事情自己也有份,心气也没那麽足了,弯腰把信封捡了起来,路妈一把抽过信封,从里面把机票取出来,然後把钱跟信封还给路小凡,哽咽地道:「小凡,你以後好好的……我们……再也不会来烦你了。」
  路小凡看著路爸跟路妈相互搀扶而去的背影,很久之後他们的背影都还会一直一直在梦里出现。
  贝沫沙对於怎麽跟子女谈判显然是个外行,因为从小贝律清用不著谈判,贝律心没法谈判,发现自己的孩子是个同性恋对他的打击也是很大的,但却远没有普通父母来得那麽大。
  做为一个年纪很轻的时候是白相人,中年的时候住过牛棚,年纪大了奋战在金融最顶层的贝沫沙来说,比起贝律清是同性恋这个事实,他最怕的是不知道怎麽向沈吴碧氏交代,还有到底怎麽来掩盖这件事情,把它对自己及这个家庭的影响缩到最小。
  他看著路小凡,这个原本他认为挺省心,像摆设一样的女婿却给了自己一个最大的难题,他将金丝眼镜戴上,沈重地道:「家里发生这麽乱来的事情,我这个当爸爸的先自我检讨一下,是我没有尽到做为一个看护人应有的义务,以至於才让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希望你们能够谅解做为一个父母看到你们这种状态是何种的心情。我能理解路爸路妈……我希望你们也能理解一下当爸爸妈妈的心情,人活在这个世上,不仅仅是活给自己,还要考虑一下自己的社会角色,家庭责任!」他看向贝律清道:「既然律清对宋小姐的印象也不错,那就早一点找个时间完婚吧……至於小凡……我也还是希望你再跟律心再尝试一下,毕竟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找到各自正确的位置。」路小凡听著贝沫沙的话,抬眼看了一下贝律清,後者静静地听著贝沫沙的训话,没有表示出任何反对的意思。
  贝律心本来的脸一直挺苍白的,贝沫沙说到这里她突然尖锐地插嘴道:「我为什麽要跟这个死变态再尝试一下?!」贝沫沙严肃地道:「律心,他们至所以会有今天这个局面,你不觉得你也有责任的吗?」
  贝律心斜视著路小凡,如同看一个她憎恨已久的敌人,路小凡其实也蛮有歉意的,他给贝律心打电话的时候曾经想过是否太残忍,但是他知道贝律心是最合适的人选,无论打给谁,打给贝沫沙,打给路妈,他们都会自己悄悄地过来看一个究竟,谁都不会像贝律心那样大吵大闹把人这麽齐全拉扯过来。
  他们没有任何感情,有的只是一点点法律上的牵绊,路小凡嗫嗫地道:「我还是跟律心离婚吧!」
  贝沫沙皱著眉头,从金丝眼镜里的目光反覆打量著他,彷佛在考量路小凡说这句话的诚意,或者背後的目的,他沈声道:「如果你要跟律心离婚,那麽你就要立即离开贝家,离开京城这些地方,当然了如果你愿意出国,我也可以办理,只是你以後都不同律清有联络你能不能做到这一点。」
  路小凡看了一眼贝律清,後者依然没有表情,於是路小凡回答:「那我出国。」
  贝律清的手终於顿了一下,他终於抬起了眼,他终於问:「路小凡,你这些年在我身边转悠究竟是为了什麽?」
  为了什麽,路小凡觉得这个问题贝律清自己能回答,但是他用这样的口气问自己,路小凡又不敢说你明知故问麽,於是只好讪笑道:「大概……大概是因为哥比较疼我吧。」
  贝律清跟贝律心两个人都这样直直地看著这个唯唯诺诺的男人,这个男人从来就是他们决定要或者不要,直到今天他们才知道他们两个,原来他一个也不要。
  「那就这麽办吧!」贝沫沙算是为了家庭当中这段孽缘,丑闻敲下了最终审判的法槌。
  第二天,贝沫沙一点也没有耽搁,很快就有人过来押送路小凡离开贝律清的居所,他的护照几乎超乎寻常的速度被办理妥当。
  路小凡一边收拾行李,贝律清一边在旁边看著,那表情就象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或者家里的阿姨在收拾东西一样,目光看似落在路小凡的身上,但又象是根本只是一个障碍物刚巧挡在了他的眼前。
  路小凡知道自己这一走也许真的要跟这个男人道别了,再也见不著他,晚上也不会梦见背著他爬山,以後想说声再见也不可能了,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再见了。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自己的箱子里,拿起围巾跟贝律清说一声:「我带走喽。」
  贝律清没有吭声,也都没有理睬他,他讪讪地厚著脸皮把东西还是塞进了箱子,最後他拿起手机说一声:「我带走喽。」
  他一样样说过,一样样塞进箱子里,这一次他没法再把东西丢进垃圾筒,因为这一次他知道,因为知道,他们没有以後。
  路小凡跟个囚犯一样被押送著去见了贝沫沙最後一次。
  贝沫沙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道:「这是你要办理的护照,这是你要的机票,後天下午三点离开这里前往法国……这里面是给你换好的一点钱,你还有什麽其他的要求吗?」
  路小凡连忙道:「没有了,麻烦你了,贝爸。」
  贝沫沙听到这个称呼,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那就不多说了,你自己保重吧。」
  春天对於京城来说是非常好的日子,阳光明媚,干燥少雨,路小凡坐在京城的飞机候机大厅里,手里握著他的飞机票,膝盖上放著手机,灯光一闪一闪的,突然铃声就响了。
  他连忙抓起来,道:「喂?」
  那边顿了一会儿,才挺冷地道:「是我,不是我哥!」
  「哦,律心啊……」
  贝律心冷冰冰地道:「我只是告诉你,你不要以为出了国跟我哥就方便了,你出去了,我爸肯定好几年不会让我哥出得去……你不要等他了。」
  「哎!我明白的……」路小凡反覆说了好几遍,然後才道:「你哥哥也很快就会娶宋倩玉小姐,他也不会想得起来找我的。」
  手机那头沈默了一会儿,贝律心才开口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人厌,知道吗?」
  「抱歉了。」
  「一副很没出息跟没有骨气的样子。」
  「让你失望了……」
  贝律心好像有一点鼻塞,道:「你变成变态,跟我没有一点关系的。」
  「是的。」路小凡嗫嚅地道:「你不要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你别做梦了,我为什麽要对你过意不去啊!」
  「嗯……」
  贝律心烦燥地道:「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做真正的夫妻,你肯离婚那就再好也不过了,那份协议书我会签的。」
  「哎……」
  贝律心隔了很久才道:「我爸对你还是很客气的,你不要怨他。」
  「我明白的……」
  「再见……路小凡。」贝律心飞快地挂掉了电话,路小凡觉得这样最好了,因为他不用说再见,那就不用骗她了。
  他坐在大厅里,看著时间一点点的接近,他在想贝律清这一次不会例外了,因为每一次都是他离开之後,然後主动找贝律清,从来没有例外,这一次也不会有例外了,於是他关掉了手机。
  这个时候交易对於贝律清,卓新,林子洋来说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农业部终於在今天宣布将会开放土豆市场,这意味著大量的美国土豆将会涌入中国的市场,消息一出土豆合约价格一落千丈,大量的空单的涌入,使得土豆的价格一降再降。
  林子洋与卓新互击了一下掌心,笑道:「真是一年抵十年啊。」
  此时路涛踱出了办公室,对外面的沈至勤和气地说道:「一切都还正常麽?」
  沈至勤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嗯了一声,路涛便好像放心地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给人参树盆景浇了浇水。
  机场上路小凡已经开始拿著登记牌排队,此刻的贝律清看著盘面不停跳动的资料,不知道在想什麽。
  路小凡最後一个站在飞机的楼梯上端,他站在机舱门口又往回看了一眼,此时离三点还差五分锺,离开往巴黎的飞机起飞还有五分锺,离期货市场收盘还有五分锺。
  贝律清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林子洋站在一边与卓新在闲聊,路涛抬手像托住什麽稀罕的物事似的托了一下人参树的叶子。
  然後……
  期货盘面上的土豆突然以直线上升一样的价格快速飙升,整个曲线图如长针破土而出,不停地往上攀升,速度之快让很多交易员都几乎来不及反应,林子洋回过头来惊叫了一声。
  贝律清睁开眼睛微微愣了一下,脸色刷地一下子变白了,他大声道:「快,斩仓!」
  林子洋与卓新几乎是扑到了桌面上,打开所有的联动账户,多方的力量根本容不得他们做任何的抵抗,一个接著一个爆仓,快到他们都来不及斩仓。
  林子洋眼见著巨额的财富瞬眼间化为乌有,手抖的几乎握不牢鼠标。
  卓新更是坐在椅子眼见著自己的仓位爆仓而没有一丝一毫的挽救余地,以至於连坐都坐不稳,噗通一声连人带椅狼狈地翻倒在地。
  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原本应该一落千丈的土豆价格突然拔地而起。
  万达公司在期货市场收市的最後五分锺,以六十个亿的多单轻轻松松一次性击破了所有空单仓位,几乎歼灭了所有空家,成了最大的赢家。(注21)。
  交易大厅一片混乱,贝律清与林子洋倾刻之间遭受了灭顶之灾,而路小凡的飞多机正慢慢地滑出了跑道,他看著窗外在想不知道一次性所有的大小账户都爆仓的贝律清现在在做什麽。
  这一把应该会把贝律清这几年来从证券市场上捞到的都还了回去吧,说不定还要卖上一二块地。
  隔著飞机上的窗户,有一些镜头如幻灯片一样从长镜前滑过。
  林子洋笑著道:「这等小事咱兄弟还算这个细账。」
  路涛笑了笑道:「咱做证券的别的不会,就爱算细账。」
  路小平志得意满地小声道:「我猜这个农副产品多半是玉米……律清最近对玉米的单子特别关注,进进出出做了好几笔,都不大,但点踏得特别奇怪,像在试水。」
  路小凡低著头慢慢地道:「菜场上玉米涨了快五毛钱一斤了,我听人家卖玉米的老板说今年种玉米的人少,明年的货更加不足……玉米期货怎麽会跌呢?!」
  林子洋笑道:「哟,这名字怪亲切地呀!」
  沈至勤面无表情地道:「小市民,起个好名否则人家记不住。」
  路小凡看著李文西脸挺真诚地道:「李先生想做哥的那票可以跟他合作,真的……我哥靠不住……」
  路小平难以置信地问道:「为,为什麽要跟贝律清合夥算计李文西,李文西不是咱们最大的客户之一吗?」
  路涛笑了笑,拿起水壶给他的人参树浇了浇点水,好脾气地解释道:「这个市场就是这样,进来的都是鱼,有时大鱼吃小鱼,有时小鱼也吃大鱼,有人亏了才能有人赚了。」他转过脸来挺和气地笑道:「鱼养肥了就是为了吃的。」
  假如人生应该是一部没有剪切过的毛片,让我们看看当中那些被剪切的部分吧。

  ◇◆◇

  高个子不见了,路小凡其实也没有觉得太内疚,毕竟他又不是做神父的,没那麽多多余的感情来怜悯不幸的人,而且高个子欺负他还欺负地挺狠的。
  几天过後他如同往常一样走过某条巷子,又看到高个子在跟人打架,他本来不想看的,因为路小凡一点也不想惹麻烦,可是他看到高个子的脚下有一堆繁体的性感杂志,看起来这场架是因为争地盘而引起的。
  高个子打架挺狠的,因为他就算拳头不凶,但禁不住他能挨拳头的狠劲,很快就把另一个争地盘的人吓跑了。
  高个子弯著腰在寒风里收拾著杂志,路小凡突然想起了他过去在学校里面前呼後拥的样子,他走了过去,挑了一本杂志,他当时在想要是高个子认出了他,他丢下杂志就跑,但是高个子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吭声,继续弯著腰理杂志。
  路小凡就拿出钱买了一本杂志,然後又在某个角落里把杂志扔了,他每天都去买杂志,然後每天都扔杂志。
  终於有一天高个子开口了,不是感谢而是破口大骂道:「我操你妈,我用得著你来可怜吗?」
  他说著连杂志都不要了背起包就走了,路小凡只好抱著他一大堆的黄色杂志辛苦地跟在他的後面,吃吃地道:「我,我没让哥……打你的!」
  高个子被他说烦了掉头就来了一句:「滚!」
  路小凡抱著他的杂志,想滚也没处滚,只好不辞辛劳地跟在他的後面,嗫嚅地道:「真的,我没想过会这样的。」
  高个子干脆跑了起来,跑到一片矮房子那里消失了踪影,路小凡问一所房子前面的老太太有没有看过一个高个子,那老太太一指道:「是不是瘸子他家儿子啊,住在後巷子第三个门洞里。」
  路小凡一路摸索过去,看著那破旧的门洞都有一点不敢相信这是平时穿著光鲜亮丽的高个子的家,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一瘸一拐的男人,听说是高个子的同学挺热情地就把路小凡迎了进去。
  高个子见路小凡进来,眼都红了,上去就把路小凡往外推。
  瘸子男人连忙拉他,道:「至勤,你怎麽还是这副脾气,为什麽就不长记性?!」
  高个子一被瘸子男人拉开,他掉头就进屋去了。
  路小凡蹲在屋外闲聊才知道他们家姓沈,这个高个子当然就叫沈至勤,他当年成绩很好,但是不知道为什麽高考没考好,正好R大学扩招专院生,瘸子就瞒著他把自己的腿叫人撞伤的赔款给他买了学位。
  那个时候会捐钱买学位都是家庭富裕的人家,沈至勤又特别地好强,所以穿衣服都要穿好的,没钱就去打工,贩杂志。
  林子洋逼退他的理由很简单,就是让警察抓了一回他卖黄色杂志,这样沈至勤因为打架记了一次大过,贩卖黄色书刊进了局子又是一次大过,二次大过合并退学处理。
  路小凡回去的路上突然有了一种深深的内疚,他觉得因为自己让一个人的命运从顶峰一直滑到了底谷,而且好像再难以翻身的样子。
  他开始三天两头往沈至勤那里爬,一去就会拎点东西过去。
  他的零花钱也不多,再说家里常要他贴一点,他就跟著沈至勤卖杂志,但他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特别容易招人来打架,沈至勤没几天就把他赶跑了。
  路小凡就开始捡破烂,什麽好卖的卖一卖,贝律清请他出去吃饭,他就盯著那些剩下的饭菜,不管有多少一股脑打包带到沈至勤那里。
  瘸子大叔就会用这些高档饭店里做的剩菜剩饭煮上一大锅咸泡饭,三个人趴在院子里的小木椅上吃得热火朝天。
  沈至勤说什麽路小凡都不反对,但说起贝律清不好,路小凡那是会生气的,他生气也不是不来,而是不理会沈至勤。
  慢慢的沈至勤也摸透了他的脾气,知道贝律清就是路小凡的逆鳞,绝不能反著刮,连反著摸都不行,便再也不提了,路小凡也见好就收,所以两人便挺有默契地都不提贝律清。
  有的时候谈谈出路什麽的,路小凡因为到底受到上层熏陶比较多,指点沈至勤道他认为未来的几年将是经济的天下,证券行业肯定会办得越来越红火。
  其实路小凡到底看透了证券多少也未必,如果贝沫沙跟卓新的爸爸换个位置,他可能就会说未来的农业会越办越红火。
  瘸子大叔的腿被人撞伤了一直没好好医治,不久就开始恶化了,路小凡就会今天塞一点钱,明天塞一点钱。
  沈至勤开始不肯要,但架不住形势比人强,於是便给路小凡打借条,路小凡连连说不用了不用了,沈至勤就把借条往他身上一扔,道:「朋友借钱也是要打借条的。」
  所以路小凡是有朋友的,他的朋友就是沈至勤。
  瘸子大叔的腿到底没有治好,钱没了,儿子也没读成书,心总是有一点灰的,最後伤势恶化转化为骨癌症去世了。
  沈至勤在他的爸爸灵前跪了三天,便把房子卖了四处去寻找炒股的机会。
  他自己开过账户,还亏了不少,当中有不少是路小凡的钱,但他每次都会认真地给路小凡打借条,他四处飘泊了挺长一段时间,终於在天津万达碰到路涛才安定了下来。
  隔了好两年沈至勤才又跟路小凡联络,告诉他,他借路小凡的钱帮路小凡在期货市场开了个账户,赚得钱是路小凡的,亏了算他的。
  路小凡连连道:「没必要的。」
  沈至勤骂了一声屁,道:「记得把借条还我!」
  所以路小凡去天津,不是去找路小平,而是去找沈至勤。
  他也不是没账户,只不过他的账户的名字叫沈至勤。
  李文西来找路涛谈合作,沈至勤告诉了路小凡,道:「你自己决定,你要恨这个男人呢,就别吭声,要不恨这个男人呢,就告诉他李文西要对付他。」
  路小凡吃著碗里的咸泡饭,道:「我不恨他。」
  沈至勤白了他一眼,路小凡接著一句话低头道:「但我想要恨他,然後特别想让他恨我。」
  「那你别告诉他!」沈至勤道。
  「但是……李文西对付不了他!」路小凡捣著咸泡饭道:「他对付不了我哥,加上路涛也不行。」
  沈至勤冷哼了一声地道:「别把贝律清看得太高,李文西有资本,出手也狠,怎麽就对付不了贝律清,你等著贝律清变成穷光蛋吧。」
  路小凡拿起可乐吸著,隔了很久才问:「我哥还在玩游戏吗?」
  「嗯……」沈至勤反应了一下才知道路小凡嘴里的哥这次是指他的亲哥哥,道:「看样子贝律清倒不是照顾你哥哥的面子,先让他熟悉熟悉,他大概就是想你哥玩游戏……不过他大少爷有的是钱,每个月花上一万多块钱看你哥得瑟成那个样子,开心开心也挺值的。」
  路小凡好像突然就没了喝可乐的兴致,他小声地道:「我哥不是这麽肤浅的人……」
  沈至勤不禁脱口了一句:「妈的……」
  「他对你还好吗?」路小凡突然转移了话题。
  「谁?」
  「路涛。」
  「妈的,你想什麽呀,我跟他可不是你跟贝律清那关系……」
  「哦……」
  「你哦什麽!」
  「你们进展真慢!」
  「呸!」沈至勤涨红了脸。
  「上一次路涛跟我聊天的时候,提起一种可能,那就是如果能准确地知道我哥买进什麽样的期货品种,买多少手,在什麽点布仓,那麽他们在理论上可以以有限的资金在很短的时间一举令他的爆仓。」(注22)
  「嗯?」沈至勤掉转过头来。
  「他不是在说可能,他其实挺想那麽干的吧,他想让我哥也尝尝一落千丈,一无所有,尝尝你当年的滋味!」
  沈至勤涨红了脸道:「跟我有什麽关系,期货市场就是天天大鱼吃小鱼,每一个人进入市场都是鱼,刚巧贝律清这条鱼挺肥,被路涛看上了也不稀奇。」
  路小凡摇了摇头,道:「要我哥一落千丈挺难的,就算他自己没钱,律心的妈妈很有钱,而且他也可以销假去当外交官。」
  「你妈的,贝律清最厉害行了吧!」
  「但是他一定会很受打击,他现在这点资产都是他自己赚回来的,而且里面还有很多其他朋友的资产,而且你知道我哥做事情从来不失败的。」
  「你妈的……」
  「假如慢慢地弄,我哥很容易就发现了,他特别的聪明。」
  「你妈的……」沈至勤涨红了脸道:「你到底什麽意思啊……」
  路小凡慢吞吞地道:「我有办法知道他会买进什麽样的期货品种,买多少手,在什麽点布仓,如果你能一次性让他爆仓,我就帮路涛……因为只有那样,咱们才有可能赢我哥。」
  沈至勤把头扭转过来道:「你说真的……」
  路小凡抬头道:「真的……不过你们做完了这把,要想办法快点逃走比较好。」
  沈至勤冷笑了一声,断然道:「你想太多了,你真以为他们是一手遮天的,更何况现在上海帮跟京城那帮人斗得这麽厉害,我们也有靠山的!先收拾一下贝律清就算是给上面一点敬礼。证监会真的管到期货市场,那也未必就是贝律清的老子当官!」
  路涛拿起一只软绵绵的黄小鸭靠垫放到了路小凡的面前,指著它的眼睛道:「你看,微型摄像头在这里,不过你确定一定能让我们收到麽?贝律清他们约定的计划也许只有那麽最後一次是正确的,如果你不能保证它一直在贝律清坐的那位置上放著,那麽我们就看不到了。」
  路小凡双手抱著黄小鸭,道:「没有事的,我家阿姨的习惯很好的,她从来不会乱摆东西,哪里放的东西永远只放在哪里,一点差距都不会有。」
  路涛点了点头,微笑道:「我相信小凡的眼光。上一次你对玉米的判断让我们可是大有收益,没有那一单,我都未必能对贝律清动手。这样吧你到了国外把账户告诉我们,事成之後,我把你这次的提成划拨过去,相信你在国外能过得很自如了。」
  「不了,不了!」路小凡连连摇头转头对沈至勤道:「至勤你把我的账户都清了吧,我要把钱都提出来。」
  沈至勤略微惊讶地道:「你真要清,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玉米赚的那几百万能滚成好几千万啊!」
  路小凡不好意思地道:「我哥很厉害,我要早一点跑路。」
  沈至勤跟路涛都有一点神情古怪地看著路小凡,末了沈至勤长吐了一口气道:「随你的便。」
  路小凡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又晃了晃,眼睛里面的一些东西好像就又被倒回了心里。
  飞机攀升著离开京城,越飞越高,由高及远地看上去,那片土地是如此的辽阔,多少的小人物在上面匍匐著艰难地前行,他们努力生存著,渴望著,梦想著会有一个华丽的转身。
  灿烂的阳光下,京城静默地看著人来,又无声地看著人走,那些巍峨的建筑,沈默的宫殿,它们自有傲慢。
  路小凡死死地看著越来越小的土地,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能一次性收拾完了贝律清,他没有路涛跟沈至勤那麽乐观,他几乎是用马不停蹄一样的心情在逃跑,并且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来。
  如果没有贝律清,没有贝律清,路小凡现在也许就是一个像路爸那样的普通农夫,不会那麽好,不会那麽坏,他会有一个像路妈那样勤俭,泼辣的媳妇,生上一个允许的孩子,再超生二个,贫穷但热闹。
  路小凡并不恨自己变态了,但是他会恨自己变态了却是一个人。
  他不想恨路妈,也不大愿意恨路小平,更加不会恨贝律心,但是他要恨这个数次给了他梦想,又从他那里拿走的这个男人,他想要他想起他,想起他就恨,想起他就腿颤,想起他,一直想起他,他要他记他一辈子。

  注20:电为三向,缺一向就不通电了,陕西骂人的话,意同缺根筋。
  注21:真实案例为国债期货
  注22:爆仓是期货术语,意指保证金不足,强行交割。

  ◇◆◇

  路小凡在法国落地,又坐大巴车到了马德里,最後在葡萄牙的一个小镇上落脚长期居住了起来,他隔了差不多二年才敢联络沈至勤。
  如他所料,沈至勤跟路涛没能打赢贝律清,甚至远比他预想的要糟糕。
  证监会裁定路涛最後六十亿的砸仓行为是扰乱证券市场,并予以撤销。
  这样做的後果就是,红极一时的万达证券公司破产,路涛被以扰乱证券市场的罪名判刑五年。
  路小凡再一次领略到了特权的威力,在这之有没有人这麽做过?肯定是有的,差别就在於这一次的受害者是谁!在这之前有过明文法律规定吗?没有,就这麽看似合理的却又在事实上藐视法律存在的执法行为就是以案立法。
  路涛倒台,自然沈至勤也无法在这个行业里混下去,而且他也跟路涛一起破了产,没有工作,他不得不做一些短工来弥补生活所需。
  路小凡有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来国外,沈至勤都挺淡地道:「你过你的吧,别人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他每次就那麽两句,两句之後就主动把电话给掐了。
  路小凡觉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一定不是这麽简单,贝律清他不知道,但是林子洋那夥人的脾气他是一定知道的,不弄得沈至勤半死不活,让别人听说这一号人就心生畏惧,他们是绝对不会收手的。
  沈至勤也许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
  路小凡当然不敢回国去探望自己的朋友,他在葡萄牙的小镇上花了一笔钱买了一个身份,又买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个只卖粥汤的小中餐店,每天从早上十一做到下午八点,过著轻松悠闲的生活。
  欧州大多的地方都是这样,尤其是午後,彷佛时间被凝滞了一般,拉得很长。
  冬天来了,路小凡的店里变得很忙,他的店有一点像日式面店,一个长排的吧台後面便是他的小厨房。这一天路小凡如同往常一样在吧台後面忙著,突然听到有人打铃道:「Onebonesoup,oneseafoodporridge,noscallion.」
  他的声音挺好听,尽管是英文,但是不知道为什麽特别的亲切,让路小凡的手顿了一下,那种声音就好像牵动了他心里最深处的那根弦,拉得松了痒,拉得紧了疼。
  「唉,就来!」路小凡也仅仅是顿了一顿,也许他最精彩的生活之页已经翻过去了,但以後的日子总要前行。
  「那放点芹菜好吧!」他抓了一把芹菜转过头对来对客人道。
  那是一个挺俊美的男人,黑色的头发,一件黑色的便服夹克衫,虽然神情平淡,但看上去依然非常有吸引力,可是路小凡一看到这个男人就吓得把自己手里的芹菜朝著他身上一抛,然後直接从小厨房後面的後门逃了出去。
  路小凡拚命地跑著,他能听到那个男人很生气地在身後道:「路小凡,你给我站住,站住听见没有!」
  路小凡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本能地服从命令,他卖力地跑著,却一下子被巷子口的另一个人抱住。
  「我操,路小凡你小子还想跑?!」一个清瘦的男人咬牙道,不是林子洋又是谁。
  路小凡这下挣扎得更厉害了,本来林子洋倒没想打他,但是路小凡那反向的几肘著实打疼了他,气得实实在在也给了路小凡几拳。
  几拳下去,路小凡连忙抱著头蹲在地上老实了。
  「律清,这小子先打我的!」林子洋对著微微气喘跑过来的贝律清恨声申明道。
  路小凡只看见一双很新款的旅行鞋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一定是一条靛蓝色的牛仔裤。
  那双鞋停在了路小凡的面前,隔了半天它的主人才挺平淡地道:「你要让我记住你的方法倒也挺特别的。」
  路小凡的眼睛突然就这麽一酸,地面上就有两处小地方湿了。
  「你说你他妈的到底是不是真蠢,啊?你拿自己葡萄牙的账户给沈至勤汇钱,你根本是通知我们你在哪里的吧,你还跑什麽跑?」林子洋踢了踢他的屁股道:「起来,别装死!」
  路小凡做为一个俘虏还是很合作的,他闻言起身,小声跟贝律清反驳林子洋的指控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们在还在查沈至勤的……」
  贝律清深吸了一口气,道:「先回去!」
  路小凡低著头跟著这两个人又回了自己的小餐店,林子洋一副大老板查店的派头,进去大模大样地转了一圈,便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下了。
  路小凡客气地把客人们都请出去,然後把店门关了,等著贝律清他们的发落。
  贝律清与林子洋各坐吧台的一个位置,路小凡恭著身弯著腰,低著头站在他们前面,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合作模样。
  林子洋不停地噗嗤一声,然後就道:「我说律清,弄死他得了!」
  路小凡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贝律清,见贝律清那张俊美的脸蛋上完全没有什麽表情,既没有对林子洋的意见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连忙把头低得更下了。
  贝律清略微皱了一下眉道:「我的粥跟汤呢!」
  路小凡恍然贝少爷一进来点了一份骨头汤跟海鲜粥,连忙殷勤地道:「哎,哎,哥你等著。」
  他很快就把粥熬好了,端到贝律清的跟前,还很体贴的拿勺子来回搅拌,凉了凉粥才给贝律清盛好了放到他的面前,道:「哥,你嘴巴有点干,我给你切了点梨丝在里面。」
  林子洋啼笑皆非地道:「我说路小凡,你先是害得我们差点倾家荡产吓得不轻,後来又让我们找你累得不轻,你这里还哥前哥後的怪亲热的,你说你怎麽就这麽会变呢?」
  路小凡没吭声,贝律清划著自己碗里的粥,象是想著到底该怎麽处理路小凡。
  路小凡只觉得背脊一阵又一阵发凉,林子洋见还有一碗汤还放著,想伸手拿,解解乏跟解解渴,碗却被路小凡连忙拖了过去,他拿起勺子试试还烫不烫。
  林子洋简直都气噎住了,冲著贝律清一直使刀剁的姿势,意思是还犹豫什麽砍了快砍了。
  这个时候贝律清才放下勺子,才道:「我们结婚吧!」
  只听噗地一口,路小凡嘴巴里的汤都喷了出来,他关键的时候把脖子扭了一下,林子洋就被他刚才没喝到嘴的汤喷了一脸。
  路小凡喷完了林子洋,脖子还扭不过来,他整个人如同生了锈一般,肢体不会动了,连大脑也停止了运转。
  贝律清却低下头去,把冷暖刚适的粥喝了。
  林子洋拿出手帕一边擦脸,一边骂,指著路小凡道:「我就该让卓新来,他一见你立马把你砍了,什麽屁话都没有!」他见路小凡还一脸呆滞,气愤地骂道:「律清要不是为了赚够跟你跑路的钱,怎麽会又同意去做期货,他问沈吴碧氏调点头寸才跟那个女孩子客气两天而已,你妈的,你脾气倒不小!你他妈的害得我们几个陪玩得都差点当裤子,连我老头子那点私房钱都差点被你弄飞了。算你跑得快,要不然你看你死不死!」
  路小凡自从贝律清说要结婚就好像三魂六魄都在外出旅行了一般,走路一直撞门,让他去拿把勺子,结果他去了拿来一只锅勺来,气得林子洋骂道:「路小凡,敢情你长了一只蛤蟆嘴,喝汤拿锅勺呢!」
  骂归骂,气归气,贝律清到底带著路小凡踏上了新的旅程。
  1997年的时候欧州仅有荷兰试登记同性恋结婚,所以他们关了店便直奔阿姆斯特丹。
  尽管只是试运行,但看起来注册结婚排队的同性恋人还挺多。
  林了洋在门外不停地冷笑道:「路小凡,等下轮到你的时候可别晕过去,别抖的连你姓什麽叫什麽都忘记了。」
  路小凡一直都不太擅於在口舌这种事情上跟林子洋一较高下,更何况他的上下牙关一直得得得得。
  贝律清倒是皱眉对林子洋道:「拜托你是来观礼的,有一点佳宾的风度行不行。」
  好像是特意给林子洋做比较似的,旁边有一对同性恋人出来,等候在门外的亲朋好友都热泪盈眶地拥抱他们,大喊著:congratulation。
  林子洋讪讪地道:「我这不是给他提个醒吗?免得到时出洋相,这多丢咱国人的脸面。」
  可惜再一次出林子洋的意料之外的是,路小凡在回答司仪官问题的时候声音又响又亮,精神饱满,神情庄严,语音纯正,签字那个利索,好像他练了上千遍似的。
  这一幕让林子洋不知道怎麽想到了当年路小凡握著他的手,严肃地说:「多关照,多关照!」
  一层层的画面叠起来,便是今天路小凡状态perfect伴在贝律清的身边,站在司仪官的面前。
  林子洋低头挠了挠眉,叹了口气却又失笑道:「操!」
  在很多人的眼里,路小凡就是一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蛤蟆,他跟贝律清的结合就是这麽一个蛤蟆与天鹅撮合的故事。
  卓新不止上百遍的说道:「看他们什麽时候分!」
  事实上他们一年没分,二年没分,三年卓新已经懒得说了。
  林子洋其实也纳闷的,他问贝律清道:「这小子到底有什麽好的!」
  贝律清很简短的回答:「想不起来。」他顿了顿又道:「喜欢跟他在一起。」
  这个问题其实林子洋问过也不止一遍,虽然得到的答案都是如出一辙,但下一次他忍不住还是要再拿来问一遍。
  有一次他忍不住拿这个问题来问卓新,道:「你说那小子有什麽好?!」
  卓新忍不住翻白眼道:「你不是一直跟他们在一起吗?你都不知道,我知道个屁!」
  林子洋叹气道:「说真的,好像难以接受。可是又觉得要是有那麽一个人,他的人生目标就是你,做你爱吃的饭,每天都为你亮灯,为你暖床,你永远都不会害怕人生因为变得糟糕而所有的人都离你而去,因为只要你肯要他,他就会一直陪著你。这麽想起来,又觉得挺想要接受的,这样会觉得这世上说不定真有爱情这毛事……」
  卓新冷笑了一声,道:「林子洋,上次为你殉情的那个女人出院了吗?」
  林子洋叹气道:「所以说路小凡其实也是很难找的,路小凡你随便打击,至少他不会自杀。」
  卓新一口气差点没噎住了,顺了气就掉头走了。

  ◇◆◇

  路小凡跟著贝律清回国之後,立即便承受了各方面的压力,尤其是沈吴碧氏的,她让路小凡明白了贝沫沙那还是温情脉脉的,拿路妈一家人的威胁那还是小意思的,光绑架路小凡就经历了两回。
  所以尽管卓新与林子洋一见面就冷嘲热讽,路小凡也开始看他们亲切了起来,毕竟他的小命牢不牢靠就要看这两位保架护航周不周到了,尤其是林子洋干活卖不卖力。
  按照卓新的想法,路小凡被沈吴碧氏雇人吓唬过几回之後大概就会自卷铺盖了,可事实上是路小凡每次都好像吓得半死的样子,但却从来没被吓退过。
  沈吴碧氏每次都觉得路小凡肯定是会知难而退了,等她退回去就会发现路小凡还在那里神气的蹦躂著,可以想象那种感觉就好像你花了很多钱,买了好多进口的灭小强的药,结果却发现小强把你的药当点心来吃那种心情。
  沈吴碧氏是坚硬的,但可惜她这把长枪插进了烂泥里,烂泥虽然很容易插得进去,却很难被插碎掉。
  林子洋对卓新道:「我觉得路小凡可能真被律清找对了,这麽凶悍的女人,也许只有路小凡这种跟牛皮糖似的人物才能对付得了,要不然就会像发现李文西那样,她把律清往大陆一送,李文西就自动放弃了。」
  卓新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李文西挺配律清的,对吧,有钱,有貌,有背景,有才学,有什麽不好!」
  「没什麽不好!」林子洋敲著车门笑道:「但他不会像路小凡那样永远也不会放弃贝律清。」
  卓新不屑一顾地道:「你牛皮吧,他不是跑到葡萄牙挖牛粪去了吗!」
  林子洋长出一口气,上了车又摇下车玻璃对卓新道:「路小凡这个人啊,你有空多琢磨琢磨,怪有意思的。」说完,他便扬长而去,卓新只来得及在他车屁股後面竖中指。
  沈至勤在一栋别墅的围墙外面抽烟,差不多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围墙上才冒出路小凡的人头。
  「对不起,让你久等啦!」路小凡讨好地道。
  沈至勤没好气地抬头道:「你到底是为了什麽把我约到你们家围墙外面啊?」
  路小凡不好意思地道:「那个……我哥看见我们在一起,难免会想起那档子事。」
  沈至勤道:「那你不会另约别的地方,非约在你跟贝律清狗屋的外面!」
  「我现在一出门……就有保镖,还有警卫兵什麽的……」
  「操,这都二年了,那老婊子还这麽有精神!」
  路小凡推了推眼镜,尴尬地道:「贝妈更年期到了……」
  沈至勤皱眉道:「那你们怎麽不出国呢,贝律清反正不是不当外交官了。」
  路小凡小声道:「哥说上哪都一样,出了国,贝妈更方便。」
  沈至勤划了一根烟,皱眉道:「那你找我来做什麽!」
  路小凡趴在墙头上,道:「就是……想要谢谢你。」
  沈至勤皱眉道:「你谢我什麽!」
  「你,你跟我哥说我背叛他不是为了钱,而是想……想让他能记得住我……」
  「你妈,这不是你拜托我讲的吗!」
  路小凡哎了一声,不好意思地道:「事实是事实,不过林子洋打了你那麽久,你还能记得住……」
  沈至勤丢下烟头,抬脸道:「小凡,我一直以为你是留下这句话让我活命的,没想到原来你的意思不是那意思……你妈的,你早说啊,妄我在床上疼得要喊救命都不敢在电话里吭一声,就怕妈的你一紧张打电话超过三十秒叫人家查出你在哪儿!你早说,我好早点成全你啊!」说完他丢下半截烟头,气呼呼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不,我是那意思!」路小凡趴在墙头大声道:「我让你讲那句话真的主要是为了救你的命,其次……」他没有其次完,就看见贝律清在门口的信箱里挺悠闲地取信封,他连忙把後面的话都咽在肚子里。
  路小凡从围墙上缩了回来,慌慌张张回了客厅,贝律清拿了信回来好像脸上也没有特别的表情,路小凡心刚放下,就听贝律清转头吩咐道:「找个泥瓦匠来,把围墙再架高个一点,连只野猫都能进进出出,这围墙有什麽用?!」
  路小凡顿时怂了,觉得流年不利,他一下子得罪了两个他最重要的人。
  社会一天一天在进步,跨过世纪之年的时候,贝沫沙突然发现十年之前一个未婚先孕都是流氓罪,而现在似乎一对男人相恋同居也不是那麽太惊世骇俗的事情了。
  他从位置上退下来之後,儿子是同性恋似乎也没那麽要紧了,反而觉得这一对孩子纠缠了十年,大约不仅仅能用孽缘可以解释得通的。
  贝律心是自从路小凡与贝律清回来之後就离家出走了,从此杳无音信,家里冷冷清清的,连林阿姨都唠叨不起来了。
  贝沫沙有一天早上起来突然心脏休克,九死一生才按下了床头上的报警按钮。
  警卫兵把他送到了医院,然後立即通知了贝律清,等贝律清跟路小凡匆匆赶到的时候,贝沫沙已经送进了手术室。
  毕竟是靠八十岁的老人了,医生下了几次病危的通知,一贯只在五星级酒店里见家人的沈吴碧氏立即坐著飞机连夜匆匆地赶来了医院,听说贝沫沙不行了,她好像也挺平淡的。
  只在贝沫沙的床边稍稍坐了坐,便趁人不注意坐到了防火通道上无声地掉眼泪。
  等她哭完了,想眼泪擦擦没事人似的再回去,却发现没带包,没有纸巾擦脸,而要命的是脸都哭花了。
  她正难堪的时候,突然发现门旁边自己的包就放在台阶上,她吃惊之余打开包,发现里面什麽也没少,而且多了包纸巾。
  等沈吴碧氏把脸擦干净回到贝沫沙的病房里,却听儿子跟路小凡道:「我妈的包呢,刚才她不是忘在这里了?」
  路小凡回答:「贝妈刚才回来拿过了。」
  贝律清忧心父亲的病情,刚才一问也不过是随口那麽一问,听了路小凡的回答也没有细想,只是哦了一声。
  生离死别的夜晚通常都是很漫长的,有的时候会像跟这个人所有的缘份累积起来的时间那麽长,因为会有回忆。
  贝律清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沈吴碧氏就坐在门外的凳子上对他道:「你爸爸是一个很浪漫的人。」
  贝律清微笑了一下,道:「妈妈也是。」
  贝沫沙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又活了回来,沈吴碧氏坐在他的病床上问他,道:「你还怪我吗?」
  贝沫沙吃力地握著沈吴碧氏的手道:「我一直以为你因为我不能保护你而怪我。」
  沈吴碧氏的眼泪只在眼眶里打了个圈就回去了,但她的人却没再回去。沈吴碧氏有的时候看见路小凡便会皱眉道:「怎麽当初横竖就没看出你有问题呢。」
  路小凡嗫嚅的不敢答她的话,沈吴碧氏也懒得理他了,她是真的懒得理他了,因为贝律清隔了好久之後突然意识道:「咦,妈好久没派人来了!」
  路小凡跟贝律清都突然刑满释放了一样,贝律清提议出去旅行,路小凡欣然同意,他们一路开著车走走玩玩,路小凡有一天越看这里越熟悉,熟悉到他几乎呼之欲出却又有一点想不起来。
  贝律清将车停下,开口道:「喏,路家湾到了。」
  路小凡看著那新盖的瓦房,有一点挪不开脚步,里面有一个姑娘开门出来道:「我听到汽车声了,是哥他们回来了吧!」
  「小……小的!」路小凡看著那时髦漂亮的女孩子。
  「是二哥,二哥回来啦!」路小的看到路小凡便连忙朝屋内喊道。
  他这麽一喊,里屋一阵脚步声,路妈,路爸,路小平都出来了,贝律清拍拍车门道:「喂,出来啊!」
  路小凡才下了车子,脚踩到下面的泥路,只觉得一阵腿颤,贝律清扶了他一把他才算站稳。
  路妈走得最快,看见路小凡更加快走几步,道:「凡凡,凡凡,你总算回来啦!」
  路小凡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这是他的家人,他贫穷麻烦不断,庸碌又现实的家人。
  他见到了他们才知道自己有多麽想念他们,他一直一直梦见他们不是因为无法忘记他们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不是因为无法忘记他们的遗弃跟背离,而是因为他想念他们──他的家人。
  路小凡进了屋子,发现家里新盖了瓦房,窑洞似乎也重新整修了一番,通了自来水,而且也装起了太阳能热水器。
  路爸虽然也挺激动地去迎路小凡了,但想起自己的儿子是嫁进高门了,但没能跟上小姐,却跟上了人家的公子,这种阴差阳错的结局让他有一点郁闷,所以一个人在外面抽烟袋。
  路妈在屋里跟路小凡说家里的状况,路小凡才知道自己家里也过了两年非常艰难的日子。
  路小平回家之後家里一落千丈,谁都知道路小平吹了一个天大的牛皮,什麽京里有高官照著能赚大钱,原来都是假的,他自己连工作都丢了回来。
  农村里的人朴实也现实,以前是因为惧怕路家在京里有一个大官,不得不既嫉妒又巴结他们,现在证明人家大官根本不把他们一家当回事,因此落井下石的大有人在。
  路爸的村长被改选了,原本分的好田地也被重新划分了,连田地里刚长了二年的核桃树也硬叫人贱卖了。
  路小的亲事也叫人退了,路小世原本讲好让读镇里的重点高中,名额也被取消了。
  路妈咬著牙带著家里所有的人重新在地里种核桃跟苹果。
  路小平因为得罪了李文西,不敢出去找工作,便在家里当技术员,他读得书多,脑子也好使,很快倒成了种植核桃的半个专家,经常有其他村里的人请他帮著去看看核桃或者帮著嫁接核桃苗。
  路小的不肯种田,就出门南下打工,几年下来虽然吃过不少亏,但也变成了半个老江湖,现在专门干倒卖电子产品的活,成了一个女商人,镇上大大小小的电子产品基本上都是她弄回来的。
  路小世没上重点高中但一样考上了西安大学,学得是地质勘测,出来後经常扛著仪器四处测量,人家都喊枯燥无味,但一声不吭的路小世似乎挺喜欢这种跟沈默大地打交道的工作。
  村里人见路家又冒出了头,邻里街坊似乎又客气了起来,可惜路家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沈吴碧氏又找上门来。
  她派人来让路妈把路小凡领回去,并且给了一大笔钱,然後说如果不然那别怪她不客气。
  路妈挺客气地回答沈吴碧氏自家的儿子已经让沈吴碧氏的儿子十万块给买走了,所以现在如果要领,只能叫贝律清把路小凡领回去,他们现在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路妈还说虽然他们是穷人,卖儿卖女那是没有法子,但做人的基本信义还是要有的,既然儿子已经卖给贝律清了,那就要说话算数。
  沈吴碧氏论单人PK那肯定不是路妈的对手,可是沈吴碧氏显然综合实力要比路妈强太多。
  没几日路小平给人看的核桃苗子就出了事,路家刚焦头烂额把事情摆平,路小的又被工商局罚没了一大批电子产品说是假货,再有二天路小世叫一辆车子给撞了。
  路家差点垮掉,这个时候路家来了一个大福星,那就是多年前帮著贝律清狠狠耍了一把路小平的林子洋,在他的帮助之下路家才算是摆平了沈吴碧氏制造的大大小小的麻烦。
  路妈在林子洋的帮助之下给沈吴碧氏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你能这麽做我挺能理解,但是没有用处。你想一下你能管得住你的儿子吗,你要是能管得住你的儿子,你何必要让我来管我的儿子呢?你要是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你却觉得我能管得住我已经十万块卖给别人的儿子,莫非你觉得我这个乡下的大妈实在比你强太多?」
  路妈像饶口令似的话把林子洋都吓得冒了一身冷汗,沈吴碧氏可以说人生里高潮此起彼伏,当过政治红星,也做过黑五类,吃过中南海的酒席,也啃过牛棚的冷馒头,人命跟人情都看透了的女人,跟她比冷硬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果然,沈吴碧氏一气之下让人以诈骗罪把路小的送上了法庭,还没开庭路妈就让人写了一幅横条让全家人扛著到法院门口。
  林子洋一看上面斗大的字写得是:十万元卖儿之罪。
  路过的人一问,路妈就会说她的女儿是没有罪的,有罪的是她,因为她用十万块卖了自己的儿子。
  一开庭还没审讯她就一头撞到了柱子上,撞得满脸是血,都把没见过什麽大世面的贫困县法院院长给吓懵了,生怕弄出人命来,这件事居然就拖住了,最後也就拖没声息了。
  农村人常常把拚命做为依仗,因为他们的命是如此廉价,世上有太多的东西都可以盖过它,一点点的地,一点点的钱,一点点的生存空间,在他们眼里他们的命不是用来享受的,而是用来作无休止的抗争。
  路妈把林子洋吓了个半死,贝律清是让他来保护路家的,结果路妈却差点撞死在他的面前。他给沈吴碧氏打了个电话,把这件事告诉她,然後问退个一万步,倘若用路妈身亡,来换取贝律清的断绝关系,她觉得划不划算。
  强硬的沈吴碧氏终於被连命都可以舍弃更强硬的路妈给逼退了。
  路小凡细细摸了摸路妈额头上的伤疤,眼睛有一点湿意但到底没流泪,路妈不在意笑了笑道:「早就不疼了。」
  路小凡跟贝律清住了几天也就走了,贝沫沙自从病好了之後,便常常念叨贝律心,好不容易打听到她的下落,就赶紧托人给她带了一封信。
  贝律心流浪到了国外,又在那里跟著一群义务组织成员去了非洲救助贫困儿童,收到贝沫沙的去信,她只简单地回了一句:就当我烂死在非洲了吧,勿念。
  气得贝沫沙又回了一封通道:「就算你要烂死在外面,你也要回来把跟小凡的婚离了吧!」
  这一次,贝律心却没回覆。
  路小凡卖了葡萄牙的小店面回了京城开了一个更小的店,林子洋常常讥讽道:「哟,你这开的是早餐店,还是夜宵店?」
  路小凡也没法子,人民币的贬值速度就像京沪铁路线上的火车一样,年年在提速,前几年大家还在为了大米陡然突破到一块钱而慌张惊讶,现在几百万也只能买个经济户型了,大家倒反而淡定了。
  要说,这真是个耐操的民族啊。
  路涛在世纪之交出了监狱,他因为在监狱里表现良好,还提前了几个月释放。
  股市正好,他跟著沈至勤一起南下搞私募去了。
  沈至勤走得那天来路小凡那里买了一碗粥,前後付钱,喝粥,还骂了一句怎麽这麽淡,十来分锺没有跟路小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林子洋端著杯子,回头看,再回头看,然後忍不住拉了路小凡小声问这是不是沈至勤啊。
  路小凡挺肯定地道是啊。
  林子洋说了一句:「我操,他怎麽跟不认识你似的。」
  路小凡把沈至勤吃剩下的盘子收起来道:「他在心里认得我。」
  贝律清又开始了他的外交官旅程,卓新当上了处长,算是正式进了高干的行列,这麽年轻便高升,显然大有培养的前途。
  他有一些纳闷地道:「怎麽是我呢,我既不像律清那麽精明,又没你那麽城府……」
  林子洋笑了笑道:「就是因为你的智商不如人民,才当官去了。」
  卓新呸了一声,然後斜眼看路小凡,林子洋敲了敲他道:「别看了,你不如他聪明!」
  不过一年,京里清理太子党,在金融市场狠进狠出的林子洋高居黑名单的前几甲,被他老爷子丢车保帅流放到了国外,其速度之快连路小凡都没来得及见上一面。
  路小凡有一次问贝律清,道:「这得要流放到什麽时候啊!」
  贝律清看著书,隔了一会儿才道:「他老爷子过世可以回来出个殡吧!」
  路小凡哑然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想起那只四通八达的笑面虎,突然发现林子洋对他从来也没有做过真正带有恶意的事情,所以不由唏嘘了一番。
  晚上跟贝律清搂著睡,不知道为什麽路小凡又梦回了当年的沙龙会,稀里糊涂地听到青年学生们意气风发,述说他们的理念,奇怪的是讲得最多的倒不是political,而是ourcountry。
  这世上有二样东西要常常温故知新才不会被遗忘,一是知识,二是理想。
  这一年他们回路家过年,一向嘈杂又热闹的路家今年更加热闹,因为小凤露了一下面,丢下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就又走了。
  这个男孩长得跟路小平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几年路妈反覆到小凤家提亲,小凤的妈早就同意的不能再同意了,可是小凤始终不同意,谁也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头才把这个孩子拖到这麽大。
  小凤在城市里先是给人做洗头工,然後是理发师,现在好像盘了一家店,正式当起了女老板,忙得没日没夜,因此才把这男孩丢回给了他爸爸。
  路小平连讨好的机会都没有,小凤已经跑得连踪影没有了。
  路家收了这麽大个孩子,一问才知道可怜的孩子叫豆豆,连个大名都没有,豆豆大约是谁种豆谁收成的意思,让人啼笑皆非。
  家里一家之主自然是路爸,大名这种事情自然路爸来提,偏偏路爸又不是那麽有文采的人,憋到最後,突然想起了自家的排名还空著一个,於是一拍腿把孙子叫路小界。
  这样,贝律清给路家拍张全家福,路妈把路小界抱在膝上,後面路小平路小凡路小的路小世一阵混乱的排队才算搞定,齐齐的一声茄子,就定格在了贝律清的相机上。
  全家人灿烂的笑容被放大了挂在雪白的墙壁上,上面镜框上有五个小红字。

  那就是──平凡的世界。



  嫁入高门的男人 番外 END

  吃饱了饭,贝律清带路小凡去泡温泉,卓新说没喝够,林子洋便带他去喝酒去了。进了温泉会所,脱了衣服,路小凡才想起来道:「哥,我给你取件内衣去。」
  贝律清顶著毛巾已经下了池,听路小凡这麽说就嗯了一声。
  路小凡匆匆套回衣服,又回到会所的宾馆,电梯一开,卓新恨恨地声音传来道:「你说律清什麽不好,就这毛病不好,他要没这毛病,凭我们哥几个实力,他准能上,我们哥几个还需要看老头子们的脸色吗?」
  路小凡吓得连忙闪进隔壁防火通道里头去,空空的楼道间隔著门也能听见林子洋笑嘻嘻地道:「得了,你至於气这麽不平嘛!律清不是说了,你要爬,他出钱我出力。」
  「可现在是上海帮那夥人的天下,我们这群土著爬个屁啊!」
  林子洋继续笑嘻嘻地道:「那就多捞点钱,也挺好的。」
  卓新气更大了,道:「那他为什麽要跟李文西分手,李文西要资金有资金,要人有人,哪一样不比路小凡强,我就搞不懂了,那路小凡跟李文西比,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瞧他那样就想打两拳。律清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他怎麽就非跟这窝囊废搅和在一起?他搞妹夫再刺激那该玩够了啊!」
  「慎言,慎言!」林子洋连忙出声制止,然後才叹气道:「这千好万好,架不住心头好啊,你也别想不通了。」电梯门适时叮地一声打开了,路小凡见他们都走了之後,才进屋去把衣服拿上,然後爬得气喘吁吁地到了温泉池。
  假期未至,又是年关将近,午後来泡温泉的人其实不多。
  池子里也就那麽二三个人,路小凡爬入池子划到贝律清的跟前,贝律清听到他气喘吁吁的,拿开毛巾皱眉道:「你跑得这麽急做什麽呀?这还没泡你就脸红气粗的,等会不得头晕脑胀。」
  路小凡不答,只是那一只手伸到水底下去触碰贝律清的下体,他一碰贝律清刚闭上的眼睛就睁开了,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句道:「你故意的是吧!」
  路小凡红著脸不答,两只手动得更卖力了,贝律清能感觉到下体一阵紧绷,欲望迅速抬头,扫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那两个人,将路小凡拉至一处假山石的旁边,这里也仅仅是稍稍能阻隔别人的视线。
  路小凡见贝律清的眼神变得很黑就知道他来了兴致,贝律清正皱眉想著怎麽才能安全的上岸,又不被别人看见他被路小凡弄得兴致高昂的地方。
  路小凡却深吸了一口气,潜进水里,将贝律清欲望一口含在了嘴里。
  猛烈的刺激让贝律清倒抽了一口气,路小凡在床上也是一派很没出息的样子,除了高潮的时候能咬人两口,给人的也只是一种可以随便蹂躏跟摆弄的快感。
  贝律清还从没见过路小凡这麽主动放荡过,差一点就不能忍住,一口气都泄在路小凡的嘴里。
  路小凡在下面卖力地舔弄,水面隐隐只能看见他赤裸的背部,贝律清的两手撑著池壁,要咬著牙才能不从鼻腔里发出声音。
  隔了没多久,水面上飘出了一片白色的液体,像火山喷发一样从水底上冒出来,路小凡一口没含住,吸了几口水,连忙冒出水面咳嗽了几声。
  贝律清微微喘著气,然後在水里搭住路小凡的臀部,气哼道:「你这口气还挺长的。」
  路小凡不好意思地道:「我在班里测肺活量回回第一。」
  贝律清微垂眼帘,嗯了一声,对面两个游客起身出去了,贝律清也一抽旁边的白毛巾,裹著上了池子,路小凡挺好奇地道:「哥,你不泡了?」
  贝律清低头看了他一眼,道:「别急,你等会儿,我等会儿让你泡个够!」
  贝律清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路小凡正在享受大冬天里暖洋洋的温泉池水,贝律清丢了白毛巾又翻身下了池水。
  路小凡见他回来了,道:「哥,这天象是要下雪,刚才掉了几颗雪珠子。」
  贝律清嗯了一声,也不多话,只是在水面下拿手跟路小凡刚才拨弄他一样拨弄他的下体。路小凡是一个最禁不起挑逗的人,立时便有了反应,干巴巴地道:「哥……」
  贝律清含笑道:「你刚才不是说自己肺活量挺长麽,我看看你有多长。」
  他把路小凡翻过去,让他趴在池子上,翘起他的臀部,然後和著暖洋洋的温泉水,把自己又昂起的部位送了进去。
  感觉到後面的肿胀,路小凡颤声道:「哥,等会会有客人来呢!」
  贝律清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个池子最多可以容纳三十个人,我刚才出去买了三十张票,所以不会有人进来,不过人家服务生离得可不远,你要是憋不住叫出来那可是会被人听见的哦……」
  路小凡还没来得及反对,贝律清就开始抽插起来,路小凡只觉得又酥又麻,贝律清托著他的腰,每一下抽插,水面上的波纹便会一阵涌动,像一排羽毛在路小凡的周身刷过一样,路小凡只觉得整个身体里敏感部位都在被人不停地刺激一般。
  他忍不住扭头结结巴巴地道:「哥,哥,我憋不住了!」
  「哪里憋不住?」贝律清小声道。
  路小凡红得整个人都个是虾米似的,哭丧著脸道:「我,我要叫了!」
  「那就叫啊!」贝律清笑著用力一抽动。
  路小凡忍不住啊地大叫了一声,他吓了一跳,连忙拿起贝律清丢下的白毛巾塞住自己的嘴巴。即便是这样路小凡也要死死咬著嘴巴才能让自己不在很丢脸的公共场所大叫出声。不知道服务生会不会来,什麽时候会来,这让路小凡有一种像做贼一样的快感。整个人刺激地都快飞起来,脑袋里七晕八素,只记得贝律清把他翻过来又摆弄了一会,虽然是半空悬挂著,但他两条腿被贝律清架在腰上,身体底下又有水的浮力,倒也不算吃力。
  做到後半场,天真的下起了雪,上半身冷得皮肤都要起鸡皮疙瘩,下半身却火热地要冲血,路小凡觉得自己都快要被贝律清做废掉了。
  可偏偏高潮似乎又来了,路小凡只好哀鸣道:「哥,哥……」
  背後是贝律清的声音:「我在,小凡。」
  我在,小凡,路小凡突然觉得原来心情好的时候,即便是冰天雪地里,也会觉得暖,觉得此处正是春暖花开。


——全文完——

  後记:

  《嫁入高门的男人》校稿的时候,校稿员对我讲,哦哦流香你只写这麽点儿吗,再多写一点。其实这篇文如果放开来写,那大约可以至少写上四五十万字吧。可是如果真的写那麽多,那它就不会是耽美小说了XD。虽然我经常挂羊头卖狗肉,但是让大家兴冲冲地花上一大笔钱去买一本不太像耽美小说的耽美小说那也是说不过去的,况且就算我写上一百万字,也没可能写出另一本平凡的世界。所以写我们能消化也感兴趣的那部分,其他的就点到为止吧XD。
  看完这本书很多人也许都会说哎呀,为什麽像贝律清这样的男人会看上像路小凡这麽平凡的人呢?这个问题在生活当中也蛮常见的,常常有人会哀叹,为什麽A等的男人总是娶了B等甚至是C等的(打分严格的女人看好多女人都是C等XD)的女人呢?
  其实人们常常会因为质疑别人到质疑自己,从A等的男人怎麽会娶B等的女人,到这样的人是不会跟我有结果的吧,或者在一起也是要分开的吧,等等。
  我一直都这麽认为,质疑爱情的人没有爱情。
  质疑幸福的人没有幸福。
  假如我们都是豆子,优秀的人是红豆,温暖的人是绿豆,上帝是可怜的灰姑娘,一粒粒把豆子分开来放进各自的罐子里,我们就会发现,原来这个世上优秀的人远远多於温暖的人。
  我们总是在问自己够不够优秀,学历够不够高,见识够不够广,却很少问自己够不够温暖。
  所以不用去怀疑A等的贝律清挑了E等的路小凡的智商XD。
  以前读傲慢与偏见引用过一句话:幸福的家庭总是类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一直觉得这句话是胡扯,因为幸福的方式也是各式各样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在自己不同的状态当中获得幸福。幸福之人唯一想象的地方就是都有一个平和而温暖的心境,所以大家每天都在问自己有没有学到新东西的时候,不妨也随便问一下今天的自己够不够温暖。
  祝大家都能有一个温暖的新春,顺祝新年愉快,明年再见。
  彻夜流香
  2011-12-15
  PS:《平凡的世界》初版日期为1986年,农村可以在高考时定大名,所以流香是假设路小平高考的时候,路爸才给四个孩子定了大名,请注意一下哦XD
  作家的话:
  文章就到这里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希望大家看到这里会觉得虽然还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还算瑕不掩瑜XDDDD,那样大家就会像路小凡那样得到一份还算瑕不掩瑜的幸福!(路小凡:哥,你妈又派人来绑架我了啦~~)
  一般来说,盗版书要比正版书晚上两个月才出版,那是因为怕把作者盗死了XD。
  所以大家都说这两个月是BL作者的生存空间XD,所以我要得不多,请盗版的童鞋晚上一个月再将最後三章转走,多谢。
  PS:流香下个月会全力更《迷神引》,因为不是BL,所以只能在磨铁更了,已经预存好了,流香本人会在下个月出门旅行,这本书会先网络後出版,会一直更到完,实体的话应该今年也会由磨铁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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